亥时三刻，雨势如注。
姜明远趴在沈府后院那间废弃的医馆里，浑身湿透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，冰冷刺骨。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棂上的木刺，指节泛白。腹部的伤口在刚才的爬行中裂开，剧痛像钝刀一样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。但他感觉不到疼，脑子里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：三十万两，三成劣币，明日午门开前的核销时刻。
他需要时间。
不是逃跑的时间，是置换的时间。
只要能在明日早朝前，将这批混入江南漕运折色银中的劣钱替换为足色官银，户部就能平账，恩师沈太常的名节也能保全。这是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但赵四来了。
那个曾经给沈太常牵马坠蹬的老仆，此刻正站在医馆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火光摇曳，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和腰间别着的短刃。
“主事大人，”赵四的声音粗粝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和，“老爷说了，让您把东西交出来。地窖里的证据，不能留。”
姜明远没有说话。他缓缓从袖中摸出那枚宣德通宝。
这枚铜钱是他从薛崇文暗卫手中夺回的，也是沈太常强行塞给他的“投名状”。铜钱表面锈迹斑斑，但在姜明远的指尖摩挲下，那层厚重的绿锈仿佛被剥离，露出了底下暗金色的光泽。
成色不对。
这不是普通的私铸劣钱。里面的铅含量极高，敲击声音沉闷如土，而非清脆如金。这是为了掩盖某种更深层的秘密而特意调配的合金。
“赵四，”姜明远低声开口，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，“你知道这枚钱是怎么来的吗？”
赵四愣了一下，眼神闪烁：“不过是老爷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心意？”姜明远冷笑一声，将铜钱举到眼前，“这枚钱的背面，有一个极小的盐商徽记。那是江南三大盐商之一的标记。而先帝宠臣死前三年的笔迹，就藏在这枚钱的夹层里。”
赵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握紧了灯笼的手微微颤抖：“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！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姜明远站起身，尽管腹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，让他不得不弯下腰，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得像是在汇报账目，“我在核对江南漕运折色银时，发现其中三成铜钱重量不足。起初我以为只是工匠偷懒，直到我确认了这些劣钱的来源。”
他直视着赵四的眼睛：“这些钱，出自恩师之手。而他私铸的原因，不是为了填补儿子的赌债，而是为了填补户部尚书与薛崇文勾结侵吞国库的黑洞。”
赵四后退了一步，手中的灯笼差点熄灭：“不可能！老爷是忠臣！”
“忠臣？”姜明远嗤笑，“如果沈太真是忠臣，就不会让这种掺着盐商私印的劣钱流入边军粮库。薛崇文要的不是钱，是命。他要扳倒户部尚书，就要制造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贪腐案。而我，就是那个准备被牺牲的替罪羊。”
赵四沉默了。他看着姜明远，眼中的凶狠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恐惧取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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