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雨势未减。
翊坤宫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沈婉端坐在金丝楠木桌前,脊背挺得笔直,指尖却藏在宽大的袖袍里,微微颤抖。
那碗燕窝就摆在正中央。
白瓷碗底,那道被金漆修补过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。
刚才太后一句“撤下去”,看似是放过,实则是一道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李德全没有走。
他站在桌侧,手里捏着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,眼神像一条冰冷的蛇,死死缠在沈婉的嘴唇上。
“侧妃。”
李德全的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,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“太后娘娘身子乏了,这碗‘冰裂纹’官窑燕窝,可是御膳房特意为您炖煮的补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只碗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若是凉了,可就辜负了尹贵妃的一片苦心,也……对不起太后的恩典。”
沈婉抬起眼帘,眸光清浅如水。
她看着李德全,又看了看那碗燕窝。
碗里的雪燕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,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而在那层油脂之下,靠近碗底裂痕的地方,有一抹极淡的黑渍。
刚才太后问话时,她看得真切。
那不是污渍。
那是断肠草汁液与瓷胎缝隙中残留的霉斑混合后的颜色。
若是不喝,便是抗旨不尊,是大不敬。
若是喝了,便是自寻死路。
李德全要的不是她喝,而是要她“自愿”喝下这碗毒物。
只要她张嘴,哪怕只抿一口,明日传出去的话,就是沈氏侧妃贪嘴失仪,甚至是因为心虚才急于掩盖什么。
届时,即便不死,也要落个“粗鄙无礼、不知进退”的名声,从此在宫中抬不起头。
这才是尹贵妃真正的杀招。
借刀杀人,还要让你自己递刀子。
沈婉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她没有立刻去拿勺子。
而是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怯意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
她缓缓伸出手,指尖悬在碗沿上方半寸处,并未触碰。
“臣妾听闻,这冰裂纹官窑,乃是宋代名瓷,讲究的是‘金丝铁线’,自然天成。”
李德全眉头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。
他以为沈婉是在拖延时间,想要找借口推脱。
“侧妃倒是博学。”
他冷笑一声,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骤增。
“可如今这碗,裂了,补了,再裂了。”
他伸出手指,指甲盖轻轻刮过碗底那道金漆覆盖的裂痕。
发出极轻的一声‘滋’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侧妃难道看不出,这碗早已残破不堪?若是继续盛放食物,恐有碎屑混入,伤了您的凤体。”
他在暗示。
暗示这碗有问题,暗示沈婉应该拒绝。
但沈婉知道,一旦拒绝,就是当众打太后的脸,也是打尹贵妃的脸。
因为太后刚才说了,“碎了也好”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,这碗必须碎,或者必须被证明它“不该存在”。
沈婉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她需要一个理由。
一个既能喝下(或假装喝下),又能将罪名牢牢扣在送碗人头上的理由。
她抬起头,看向李德全,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。
“公公这话,臣妾听不懂。”
她轻声说道,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反驳。
“这碗虽有小瑕,但金漆修补,寓意‘金玉满堂’,本是吉祥之兆。”
李德全瞳孔一缩。
吉祥?
在这节骨眼上提吉祥,是想用迷信压人?
“侧妃!”
李德全厉声喝道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这是太后赏赐!岂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!”
他猛地转头,看向内室的珠帘方向,压低声音,却字字清晰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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