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湿气像一层洗不净的霉斑,黏在陆家老宅青砖墙的缝隙里。
祠堂内光线昏沉,只有供桌前的长明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空气潮湿闷热,混合着陈年香灰与潮湿木料发酵后的气味,让人呼吸间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感。
陆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这祠堂中那尊沉默的石狮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缎面襦裙,发髻上仅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并无多余珠翠点缀。这是陪嫁入府三周年的祭日,也是她立威的关键时刻。
“夫人,”周嬷嬷躬着身子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列祖列宗,“这批新到的瓷器,都是按您吩咐挑的,说是江南窑口直送。”
陆婉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垂眸看着那锦盒。
她的目光平静无波,却像一把无形的尺,量过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色。
沈清舟站在偏厅的阴影处,一身月白长衫被湿气浸润出淡淡的深色痕迹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眼神看似恭敬地低垂,实则余光始终落在陆婉身上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与试探。
“打开吧。”陆婉开口,语速平缓,用词严谨,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落下,带着不容置疑的礼法重量。
周嬷嬷颤抖着手掀开锦盒红绸。
一股清冷的天青色在昏暗中浮现,那是雨过天青云破处般的色泽,釉面光洁如镜,映出长明灯摇曳的光影。
这是陆家祖传的规矩,正妻祭日,需清点陪嫁器物,以验家底,亦显妇德。
然而,当陆婉的目光落在那只最中央的天青盏上时,她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那道裂痕极细,极新,如果不仔细看,几乎会被釉面的光泽掩盖过去。它从盏沿蜿蜒而下,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,破坏了原本完美的圆满。
陆婉缓缓起身,裙摆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供桌前,并未伸手去碰那只杯子,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账本和名册。
“这是谁负责搬运的?”她问,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晰可闻。
周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:“回……回夫人,是库房的小厮们一起抬进来的,路上……路上或许有些磕碰……”
“磕碰?”陆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却没有笑意,“周嬷嬷是说,这道裂痕,是旧伤?”
周嬷嬷连忙点头,眼神闪烁:“正是,老奴检查过,这盏本就是旧物翻新,有些暗裂也是常有的事,不影响使用……”
“是吗?”陆婉伸出手,指尖悬在盏上方一寸处,并未触碰,却让整个祠堂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沈清舟终于迈开步子,从阴影中走出,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:“夫人,何必动怒?不过是件瓷器,若真有了瑕疵,碎了便是,再买一只便是。嫂子刚进门不久,不必如此苛责下人。”
他的话语温和,却暗藏机锋,意在暗示陆婉小题大做,甚至是在为难新来的仆役。
陆婉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冷冽如冰。
“沈表哥说笑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陆家虽非巨富,但也养得起一只天青盏。况且,今日是祭祖之日,器物若有损,是对祖先的不敬。我要查的不是东西值多少钱,而是人心齐不齐。”
说完,她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捏住天青盏的边缘。
瓷质冰凉,触感细腻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那道裂痕的瞬间,陆婉感受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震动——那是断裂面尚未完全愈合的僵硬感。
若是旧伤,历经数月甚至数年的氧化,断口处会有灰尘积聚,色泽也会变得暗沉。
但这道裂痕,洁白、锋利,带着刚刚破碎时的锐气。
“这不是旧伤。”陆婉抬起头,目光扫过周嬷嬷惨白的脸,最后定格在沈清舟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上,“这是新伤。至少,是在今夜之前半日内造成的。”
祠堂内一片死寂。
周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夫人饶命!老奴……老奴真的不知情啊!”
沈清舟眉梢微挑,手中的玉扳指停住了转动。
他没想到陆婉反应如此之快,更没想到她会当众指出这一点。这意味着,有人在他眼皮底下,或者在他的默许下,动了手脚。
“既然不是旧伤,”陆婉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层寒意,“那就是人为。周嬷嬷,你身为管家,看管不力,致使祭祀之物受损,按陆家规矩,该当何罪?”
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夫人明鉴!老奴真的没敢……”
“我没问你敢不敢。”陆婉打断她,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,“我问你,今晚是谁经手这只盏?”
周嬷嬷咬紧牙关,嘴唇哆嗦着,却一言不发。
她知道,一旦说出名字,就是彻底得罪了背后的人。而她,早已收了沈家的银子,打算大事化小。
陆婉看着她沉默的样子,心中已有计较。
她不急着定罪,她要的是证据,更是震慑。
“罢了。”陆婉忽然松开了手,天青盏稳稳地立在供桌上,那道裂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她转身看向沈清舟,微微一笑:“沈表哥,你说碎了再买便是。那不如,让表哥亲自看看,这道新裂痕是怎么来的。”
沈清舟脸色微变:“夫人何意?”
“我想请表哥帮我个忙。”陆婉拿起旁边的一柄银刀,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,“这盏既已有了裂痕,便不再适合供奉祖先。我想亲手毁了它,以此谢罪。”
“不可!”周嬷嬷惊呼出声。
这可是无价之宝!毁了它,陆家要背负浪费祖产的名声!
陆婉无视她的尖叫,手腕翻转,银刀精准地劈向那道裂痕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天青盏应声而裂,碎片散落一地,露出内部粗糙的胎体。
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尘土味,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。
陆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瓷屑,目光深邃地看着沈清舟。
“沈表哥,你可闻到了什么味道?”她轻声问道。
沈清舟瞳孔微缩。
那股味道很淡,如果不是刻意去嗅,几乎会被香灰味掩盖。
但那是沉香。而且是只有在沈家书房才有的顶级奇楠沉香的余韵。
这道裂痕的断口处,为何会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沉香味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