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落下来，空气里先有了铁锈味。
测灵广场的青石板上积着昨夜的残水，浑浊不堪。林七站在人群最外围，浑身湿透，单薄的灰布外门弟子服紧贴着脊背，勾勒出嶙峋的骨架。他低着头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里，涩得生疼，但他没眨眼。
周围是嘈杂的抱怨声和灵力波动发出的嗡鸣。有人抱怨天气，有人咒骂裴执事的黑心。只有林七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距离内门选拔截止，还有两个时辰。
如果今天测不出灵根，或者被判定为“废体”，他就得滚回杂役院，继续吃那些掺了沙子的糙米，继续忍受那些视他为蝼蚁的目光。饥饿像一条毒蛇，日夜啃噬着他的胃壁，但更让他恐惧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感。
他需要力量。哪怕代价是命。
前方，巨大的测灵碑矗立在广场中央。那是一块三丈高的黑曜石巨碑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倒映着阴沉的天空。碑身周围刻满了繁复的古文符文，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，与周围的暴雨欲来的压抑气氛格格不入。
“下一个，赵虎！”
声音尖利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说话的是裴执事。他穿着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袍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，甚至没有沾上一滴雨水。他站在测灵碑旁的高台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淋雨的弟子们，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。
赵虎是个壮硕的外门弟子，他颤抖着走上前，将手按在测灵碑上。
光芒闪烁了几下，最终黯淡下去，只冒出一缕青烟。
“伪灵根，劣等。”裴执事连眼皮都没抬，随手一挥，“滚去后勤部领三个月的灵石，然后滚蛋。”
赵虎脸色惨白，膝盖一软跪在地上，却被两名护卫粗暴地拖了下去。
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，随即又恢复了死寂。在这个世界，修行等级森严。炼气一层到九层是门槛，而进入内门，至少需要“真灵根”资质。若是伪灵根，这辈子只能做个底层苦力，靠出卖劳动力换取那点可怜的修炼资源——一枚下品灵石能买十斤精肉，也能买一瓶劣质筑基丹，但那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触碰禁忌之物会遭天谴，而触碰测灵碑若失败，则会遭到反噬，轻则经脉受损，重则变成白痴。这是青云宗的铁律，也是维持阶级固化的工具。
林七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前。
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冰冷刺骨。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，有嘲讽，有怜悯，也有幸灾乐祸。王师兄站在前排，抱着双臂，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，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：“看，那个饿鬼又来了。上次他摸了一下就晕倒了，这次还想装模作样？”
林七充耳不闻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测灵碑的正面中央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，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。只有林七知道，那不是旧伤。每当他靠近那块石碑，体内深处那个秘密印记就会隐隐作痛，仿佛在回应着什么。
“下一个，林七。”裴执事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玩味。
他似乎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始终沉默、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少年。裴执事轻轻合上折扇，指尖敲击着扇骨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林七走上台阶。台阶很高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山。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饥饿而微微颤抖，但他站得很稳。
当他把手掌贴上冰冷的碑面时，一股寒意瞬间穿透皮肤，直刺骨髓。
没有预想中的排斥感，也没有微弱的光芒。
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广场上响起了一阵窃笑声。
“果然，是个废物。”王师兄冷笑一声。
裴执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，随即变得更加轻蔑。他收起折扇，冷冷地说道：“时辰未到，但你既已触碰，便算试过了。结果无效。滚下去。”
按照规矩，只要测灵碑没有亮起对应颜色的光芒，就算测试失败。裴执事根本不想让一个疑似“废体”的人浪费更多时间，更不想让这种无趣的事情影响他下午的酒兴。
“我不走。”
林七开口了。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。
全场寂静。
裴执事挑了挑眉，眼中闪过一丝恼怒：“你说什么？放肆！测灵碑前，岂容你胡言乱语？”
“我要求再试一次。”林七抬起头，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裴执事，没有丝毫退缩，“根据宗门条例，外门弟子每月初一可有一次补测机会。今天是初一。”
裴执事愣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这个条例，但他故意忽略了。因为他掌握着测灵碑的最终解释权，他想让谁过就让谁过，想让谁死就让谁死。他维护的不是规矩，而是他自己的权威和利益。
“条例？”裴执事嗤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七，“那是给聪明人看的。在你这种蝼蚁眼里，规矩就是用来践踏的。我看你是活腻了，想尝尝被扔出山门的滋味？”
他挥了挥手，示意护卫上前。
两名身穿黑甲的护卫立刻逼近，伸手就要抓林七的肩膀。
林七没有躲。他知道躲不掉。但他也没有放弃。他将所有的意志，所有的渴望，全部灌注在右手上。
体内的印记开始剧烈燃烧。
那种疼痛不再是隐隐作痛，而是像烧红的烙铁在血管里游走。林七咬紧牙关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。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流失，童年的温暖、母亲的微笑、第一次吃到肉时的喜悦……这些画面正在变得模糊，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。
这就是代价。
想要打破这该死的命运，就必须献祭自己的人性。
“住手！”
就在这时，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
赵长老拄着拐杖，步履蹒跚地走来。他是宗门里的旁观者，也是唯一敢在裴执事面前说几句话的人。他眯着眼，看着测灵碑，眉头紧锁。
“裴执事，既然他提到了条例，不妨让他试试。若是真有什么意外，也好有个交代。”赵长老的语气严肃而谨慎，他在观察测灵碑的状态，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。
裴执事脸色阴沉，但他不敢公然违抗赵长老的命令，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。他冷哼一声，退后一步，手中的折扇再次打开，遮住半张脸，眼神阴毒地盯着林七。
“好，那就让你看看，什么是真正的绝望。”
林七重新将手掌贴在碑面上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等待光芒，而是主动将自己的灵力——那点可怜巴巴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，疯狂地注入其中。
轰！
一声沉闷的碎裂声，像骨头折断，紧接着是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巨响。
测灵碑中央，那道原本细微的划痕，突然崩裂开来。
一道明显的裂缝出现在碑面中央，迅速蔓延，如同蛛网般扩散。蓝色的光芒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。
那股黑暗并非虚无，而是粘稠的，仿佛有生命一般，从裂缝中缓缓渗出。
林七的手被烫得剧痛，但他无法抽离。他的手指深深陷入那道裂缝之中，仿佛被某种力量吸附住了。
裴执事脸色大变，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。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，测灵碑怎么会裂开？而且，这裂缝……怎么看起来这么熟悉？
赵长老也瞪大了眼睛，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认出了这种纹路，上一次测灵碑异常事件，也是这样的裂缝。
“快放开！”裴执事大吼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但林七听不见了。
他感觉不到疼痛，感觉不到寒冷，甚至感觉不到饥饿。他只看到那道裂缝深处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，只有无尽的贪婪和冷漠。
他在用记忆换取力量。
第一块碎片脱落。
林七的右手小指指甲盖下，渗出了一滴黑色的血珠。那血珠不是红色，也不是黑色，而是一种深邃的、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暗色。
它顺着裂缝流淌下来，滴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洞。
雨，终于落下来了。
倾盆大雨瞬间笼罩了整个测灵广场。雨水冲刷着林七的身体，却冲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林七依旧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右手还插在裂缝里，那道裂缝并没有闭合，反而越来越大，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，吞噬着他的一切。
裴执事后退了两步，眼中的轻蔑变成了惊恐。他不知道这道裂缝意味着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事情失控了。
赵长老快步走上高台，想要拉开林七，却在触碰到林七肩膀的瞬间触电般缩回了手。那股寒意，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十倍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长老喃喃自语，声音颤抖，“裂碑……竟然是裂碑重现？”
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除了林七自己。
在他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，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秘密印记，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欢呼。
它饿了。
而现在，它吃饱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