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，那是汪建国把一枚一元硬币拍在摊位上的声音。紧接着是摊主叶红轻蔑的一声冷笑。那枚硬币滚了两圈，停在油腻的地面上，沾了灰，像极了汪建国此刻狼狈的处境。
“你找事是不是？”叶红没看钱，眼睛盯着那把沾着泥点的电子秤。秤盘上放着三根葱，绿得发蔫，根部还带着黑土。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，定格在0.35公斤。
“我……我要算清楚。”汪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手指死死抠着裤缝，“刚才称的是多少？你说！别想糊弄我。”
周围的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。暴雨将至的低气压压在头顶，菜市场里的吆喝声、剁肉声、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汪建国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，喘不上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路口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旁，林婉正笑着接过赵刚递来的伞。赵刚的手搭在林婉的肩膀上，姿态亲昵而自然。
那一瞬间，汪建国的血液直冲脑门。他不能输。哪怕只是两角钱的葱，他也必须赢回这点微不足道的“公道”。否则，他觉得自己就像这地上的硬币一样，被随意踢开，无人问津。
“大爷，您这葱买多了吧？”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妈停下脚步，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，“现在葱价涨得厉害，两角钱也是钱啊。”
汪建国猛地转头，脸涨得通红：“我没多给！我就付了五块！她收了六块！”
“哟，这就急了？”叶红挑了挑眉，亮片围裙在阳光下闪着廉价的光。她伸出涂着掉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，轻轻点了点计价器，“扫码记录在这儿呢，清清楚楚。您要是嫌贵，葱可以退回去，钱我不退，毕竟葱我已经剥好皮切好段了——哦不对，还没切，但我也为您服务了时间，对吧？”
她说得极快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。汪建国感到一阵眩晕，他想大声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没让你服务。”汪建国结结巴巴地说，语速快却逻辑混乱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看看秤准不准。你这秤，肯定有问题。你看这泥点，都盖住刻度了。”
他伸手想去按那个秤盘，想把它按平，想证明是自己没错。但叶红迅速收回了手，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挡在秤前。
“哎哎哎，别乱动！”叶红的声音尖刻起来，“损坏公物要赔的！您这老头，怎么这么不讲理？”
“我没讲理？是你坑人！”汪建国吼了起来，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看见赵刚转过头来，隔着人群，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。那眼神比嘲笑更让汪建国难受。
“建国？”
一个温柔却疏离的声音传来。汪建国僵硬地转过身。林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，伞面遮住了大半阳光，也遮住了她和赵刚之间的亲密距离。但她看向汪建国的眼神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林婉问，语气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关心，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询问。
“我……”汪建国张了张嘴，看着地上那枚沾灰的一元硬币，又看了看叶红手中那把沉默的电子秤。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在这里争辩的每一句话，在林婉眼里，可能只是一场滑稽的表演。
“他欺负我。”汪建国指着叶红，声音颤抖，“他多收钱。”
林婉看了一眼叶红，又看了一眼汪建国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建国，你都多大的人了，还在为两角钱跟人吵架？赵刚，我们走吧，雨要下了。”
赵刚走过来，拍了拍汪建国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汪建国的自尊心上。“老同学，别太计较了。这点钱，就当买个教训吧。”
教训？汪建国看着赵刚那张年轻而优越的脸，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。他不想走。他不能走。一旦走了，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汪建国死死抓住摊位边缘的塑料布，“我要个说法。这把秤，到底准不准？”
叶红看着汪建国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她没有回答，只是缓缓地将那把沾着泥点的电子秤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。动作很慢，很从容，仿佛在收纳一件并不重要的垃圾。
“秤没问题，是您心乱了。”叶红淡淡地说。
汪建国愣住了。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秤盘位置，那里曾经显示着让他崩溃的数字，现在却空空如也。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据理力争的支点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。大妈们摇着头散开了，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。汪建国站在原地，浑身湿透，不是因为雨，而是因为冷汗。他看着叶红，发现她在低头整理围裙时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熟悉的怜悯。
那怜悯如此刺眼，像是在说：你早就输了，何必还要挣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