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筒子楼里的光线是灰蓝色的，带着潮湿的霉味。
萧晚坐在掉漆的木桌前，手里捏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。那是昨晚从孟家抽屉里翻出来的《临时工录用通知书》草稿，上面还没有盖国营第三纺织厂的红章。现在，它只是一张废纸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极了她此刻的生活。
“咔哒。”
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在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王婶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隙，死死盯着屋内。她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，或者说，是个能让她听上好几天八卦的日子。
孟诚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确良衬衫，领口挺括，没有一丝褶皱。他的手指修长干净，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镜片后那双眼睛里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嫌弃。
“晚晚，”孟诚的声音温和，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玻璃，“把东西收拾一下，我们谈谈。”
萧晚没有抬头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草稿纸上，声音平稳，像是在报账目：“你迟到了七分钟。按照约定，如果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不能达成一致，我就去人事科排队。”
孟诚皱了皱眉，似乎对这种冷冰冰的数字敏感。他走到桌边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轻轻放在桌上。“这是两本粮票，五斤布票。算是……补偿。”
萧晚终于抬起头。她的眼神很静，静得像一口枯井。“我不需要你的施舍。我要的是那张盖章的通知书，还有，彻底解除婚约。”
“解除婚约？”孟诚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“晚晚，你要搞清楚现状。我妈身体不好，经不起折腾。如果你非要闹到厂里去，让大家都难看，你觉得赵主任还会给你这个名额吗？出身问题，你是知道的。”
他说得轻巧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萧晚最脆弱的地方。出身不好，累赘，这些标签她已经贴了二十年。但今天，她不想再忍。
萧晚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。她没有打开，只是用指甲掐住信封的一角，猛地将其扫落在地。
信封散开，几张泛黄的票证飘出来，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。
“孟诚，”萧晚说，“你所谓的‘高攀’，是不是已经破产了？”
孟诚的脸色瞬间僵硬。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手伸向口袋，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。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，推了推眼镜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随即又被冷漠掩盖。“你在胡说什么？我母亲生日宴就在明天，你需要体面。”
“我需要生存。”萧晚站起身。她比孟诚矮半个头，但此刻的气势却压过了对方。她从鞋底摸出一样东西，那是她最后的底牌。
三张全国通用粮票。
在这个年代，这三张粮票的价值，远远超过孟诚随手扔出的那些零碎票证。它们不仅是粮食的证明，更是硬通货，是能在黑市上换到救命药、或者换取某种“特殊渠道”信息的钥匙。
萧晚将粮票拍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这三张票，换你签字放弃对我未来生活的任何干涉，并且，保证这张《临时工录用通知书》在明天之前，盖上官章。”
孟诚盯着那三张粮票，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。他知道这三张票意味着什么，更知道萧晚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——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最后遗产，原本是为了给母亲治病准备的。
“你疯了？”孟诚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威胁，“拿着这个去换工作？你知道这要是被查出来，你会坐牢的！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萧晚淡淡地说，“因为这是我自愿给你的‘精神损失费’。只要你签了字，这一切就与我无关。至于你怎么处理，是你的事。”
她拿出一支钢笔，笔尖有些磨损，墨水已经快干了。她将笔递过去，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孟诚看着那支笔，又看了看萧晚毫无波澜的脸。他意识到，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、任他摆布的未婚妻了。她变成了一块石头，冰冷，坚硬，不可撼动。
窗外传来远处工厂下班前的预备铃声，悠长而沉闷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孟诚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笔。他的手在颤抖，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因为恐惧。他害怕萧晚真的掌握了他新岳父家的秘密，害怕自己精心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崩塌。
他在退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，字迹潦草，仿佛急于摆脱某种诅咒。
萧晚收起退婚书和那三张粮票，动作利落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，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五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孟诚转身离开，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经过萧晚身边时，他停顿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你会后悔的，萧晚。离开了孟家，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萧晚没有回答。她站在原地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。
直到确定孟诚真的走了，萧晚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。掌心全是冷汗，那三张粮票已经被汗水浸湿，边缘微微卷曲。
她走到窗前，透过窗户缝隙，看到王婶正缩着头，一脸错愕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萧晚隔着玻璃，对着王婶的方向，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。
那不是笑，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她转过身，看向桌上那张尚未盖章的《临时工录用通知书》草稿。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，照在纸面上，反射出微弱的光泽。
萧晚拿起草稿纸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入口袋。那里贴着胸口的位置，温热而真实。
她知道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但这第一步，她迈出去了。而且，是用孟诚最在意的“体面”，换来的。
她推开房门，走进昏暗的楼道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，一声，又一声，像是敲打在时代的鼓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