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一份！谁要？”
王大妈的嗓门像把生锈的锯子，猛地划破了菜市场傍晚浑浊的空气。塑料秤盘重重磕在油腻腻的不锈钢台面上，“哐”的一声脆响，震得周围几块排骨上的血水都跟着颤了颤。
田守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，指腹粗糙的茧子摩擦着掌心细密的汗珠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：四点五十二分。
离五点特价截止还有八分钟。
那两份贴着红色“特价”标签的排骨，正孤零零地躺在冰渣上，肉色暗红，带着一种被生活挤压过的廉价感。但在田守拙眼里，它们此刻比任何金饰都耀眼。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烟钱和烟酒钱，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两斤肉。他想给庞翠花一个惊喜，一个证明他在乎她的见面礼。毕竟，今天是他们领证后的第一个晚上。
“阿姨，这两份我要了。”田守拙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鞋底蹭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王大妈斜着眼瞥了他一下，手里还拿着抹布擦着案板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：“小伙子，这特价是限时的，也是限量的。前面那位大姐看了半天了，你插队可不行啊。”
田守拙愣了一下，顺着王大妈示意的方向看去。
旁边确实站着一个穿着体面、戴着珍珠耳环的中年女人。她正皱着眉，手指在排骨上轻轻戳了戳，似乎在嫌弃肉质不够新鲜，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买。她没有立刻掏钱，也没有转身离开，就那样站着，像一道沉默的墙，挡住了田守拙的路。
田守拙感到一阵窒息。他回头望去，菜市场出口的方向，庞翠花正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袖口有些卷边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鲜红的结婚证本子。她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，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，眼神冷淡得像深秋的井水。她没有看田守拙，而是盯着地面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田守拙想起白天婚礼结束后，宾客散尽，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庞翠花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灯，突然说了一句：“守拙，以后日子怎么过？”
那一刻，她眼底的疲惫和警惕刺痛了田守拙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笨拙地递过去一杯温水。她没接，只是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轻得像灰尘落地，却重重砸在田守拙心上。他知道，她对这段闪婚有顾虑，担心婚后拮据，担心这个男人只会省钱不会生活。
现在，这个顾虑具象化成了眼前这两斤排骨。
如果拿不到，今晚回家，等待他的将是更深的冷暴力。田守拙不能输。哪怕只赢这一局。
“大姐，”田守拙转向那个戴珍珠耳环的女人，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“您……您还在看吗？如果不买，能不能让我先称一下？我只要两斤，不多不少。”
女人抬起眼皮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上停留了两秒，嗤笑了一声：“小伙子，这菜场规矩，先到先得。我看了就是想要，你算老几？”
田守拙的脸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解释自己真的很需要，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他习惯性地搓着手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剥豆子留下的黑渍。
“阿姨，求您了。”田守拙转向王大妈，声音更低了，几乎是在恳求，“我就差这几块钱。这两份特价，加起来才十八块五。我……我有钱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零碎的纸币和硬币。那是他所有的现金。
王大妈撇撇嘴，显然没打算让给他：“人家大姐也没说不买啊。你这小气巴拉的，刚结婚就这么算计，图啥呢？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田守拙的耳朵。他抬起头，正好撞见庞翠花的目光。
庞翠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抱着双臂，眼神冰冷地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没有期待，只有失望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她在看一个笑话，看一个男人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的滑稽模样。
田守拙感到自尊心被踩在脚底碾磨。但他不能退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混杂着鱼腥味、烂菜叶味和人体汗味的空气涌入肺叶，让他头晕目眩。他猛地伸出手，一把按住了那两份特价排骨的包装袋。
塑料薄膜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
“我买了！”
他吼了出来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市场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然后，他颤抖着手，将那一堆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案板上。一元、五角、一块、五块……硬币滚落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数得很慢，很仔细，生怕少了一个子儿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八块五。”他喃喃自语，重复着这个数字，像是在确认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王大妈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了嫌恶的表情。她抓起那些带着体温的零钱，随手扔进抽屉，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处理垃圾。“行吧，行吧。晦气。”
她拿起秤，胡乱地称了一下，甚至没等读数稳定，就扯下那张红色的“特价”标签，贴在那袋排骨上。
田守拙接过袋子。沉甸甸的，带着腥气和冰碴的凉意。那是他全部的心意，也是他卑微的尊严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庞翠花。
庞翠花依然站在那里，脸色铁青。她看着那袋贴着红标签的排骨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或许是感动，但更多的是愤怒和羞耻。在她看来，丈夫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两斤打折肉与人争执，甚至用这种近乎乞讨的方式拿下，让她在同事和朋友面前颜面扫地。
“走吧。”庞翠花冷冷地说，转身就走。
田守拙愣在原地，手里的袋子勒得掌心生疼。他想追上去解释，想说这是特意留给她的，想说他想给她更好的生活。但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就在这时，那个一直犹豫的戴珍珠耳环的女人，在看到田守拙掏出那一堆零钱并强行锁定排骨的瞬间，突然退后了一步。
她的目光扫过田守拙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扫过他脸上尴尬而执拗的神情，最后落在那袋廉价的特价排骨上。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，或者说是某种对同类命运的共鸣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仿佛害怕沾染上这份过于沉重的窘迫与倔强，随即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中，再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