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公公推开偏殿厚重的木门时,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汪婉正跪在炭盆旁整理裙摆,指尖触到盆沿的瞬间,那股预想中的滚烫并未传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、刺骨的凉意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,将指尖那点寒意藏进宽大的衣袖里。
殿内的温度比外头高了不了多少,窗棂上的冰花还没化尽,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白。
“汪答应,内务府送来的炭火到了。”李公公的声音圆滑世故,手里捧着那本黑皮账册,眼神却有些躲闪,不敢直视汪婉的眼睛。
汪婉站起身,福了福身,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团棉花:“有劳李公公跑这一趟,这大冷天的,辛苦您了。”
李公公嘿嘿一笑,把账册递过来:“不辛苦,不辛苦。严嬷嬷吩咐,说是按例发放,一分不少。您看看?”
汪婉接过账册,指尖轻轻划过纸页,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上。
两斤。
原本该是十斤的银骨炭,如今只剩下了八斤。
这少掉的两斤,就像一根刺,扎进了她的眼底,也扎进了这深宫的规矩里。
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。
严嬷嬷,那个五十多岁、面容枯槁的掌事姑姑,手里攥着后宫物资的生杀大权,更恨她这个新晋的答应,总想着在太后寿宴前给她个下马威。
“李公公,”汪婉抬起头,脸上挂着温顺怯懦的笑,“这炭火……似乎比往日的分量轻了些?”
李公公的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:“汪答应说笑了,内务府的规矩,那是铁打的。严嬷嬷亲自核对过的账目,怎么会出错呢?若是少了,奴婢们脑袋都不够砍的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眼神却在暗示:别多问,问了也没用。
汪婉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里冷笑一声。
她当然知道严嬷嬷私吞了炭火变卖的事,账目上有亏空,但她不能点破。
此刻点破,只会打草惊蛇,让严嬷嬷更加警惕,甚至可能在寿宴上做得更绝。
她要忍。
忍着这彻骨的严寒,忍着这明晃晃的羞辱,等着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严嬷嬷万劫不复的机会。
“是吗?”汪婉轻声说道,语气里没有半分质疑,只有顺从,“既然是按例发放,那便是奴婢糊涂了。多谢公公指点。”
李公公见她如此识趣,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他以为汪婉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,却不知道,这软柿子心里,藏着刀。
“那奴婢就先告退了。”李公公收起账册,转身欲走。
“公公慢走。”汪婉微微欠身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灰白的余烬上。
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,映得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,却又格外平静。
她走到炭盆前,伸手探了探那仅剩的八斤炭火。
确实凉了。
不是那种燃烧殆尽的凉,而是从一开始就缺斤少两的凉。
严嬷嬷想让她失仪。
太后寿宴在即,若她在御前因寒冷而颤抖、面色苍白,甚至病倒,那就是大不敬。
轻则降位,重则打入冷宫。
没有退路。
汪婉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,混合着霉湿的气息,令人作呕。
但她必须习惯这种味道。
在这紫禁城里,热量就是权力,少一斤炭,就是少一分命。
她睁开眼,眸底一片清明。
既然严嬷嬷想玩,那她就陪她玩到底。
只是这游戏,规则由她来定。
汪婉转身走向屏风后,那里放着她为寿宴准备的衣裳。
一件素色的襦裙,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,只有一圈淡淡的银线滚边。
这是她精心挑选的。
越是素净,越能衬托出她的恭顺;越是简单,越容易让人忽略其中的细节。
她从箱底翻出一件旧物——一条早已褪色的红绳手链。
那是她入宫前,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。
母亲曾告诉她,在这深宫里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
但活着,不代表要任人宰割。
汪婉将手链戴在手腕上,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。
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脸色略显苍白的自己。
嘴唇有些发紫,手指冻得有些僵硬。
但这没关系。
只要她演得好,这就不是病态,而是“柔弱”。
太后喜欢什么样的女子?
当然是温婉贤淑、知书达理,且懂得隐忍的女子。
严嬷嬷想让她病倒,她却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因为敬畏太后而紧张导致的微恙。
这中间的度,就在于那缺失的两斤炭火。
汪婉拿起一支簪子,缓缓插入发髻。
动作缓慢而优雅,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她知道,严嬷嬷现在一定在暗处盯着她。
或许正在等着看她笑话,等着听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声音。
那就如你所愿吧。
汪婉对着镜子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。
她走出偏殿,外面的风雪更大了。
雪花落在她的肩头,瞬间融化成水珠,顺着衣领滑进怀里,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。
她缩了缩脖子,假装寒冷,脚步却迈得稳稳当当。
通往养心殿的路很长,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去对抗严寒。
但她不能停。
也不能表现出过多的痛苦。
她要让所有人看到,她虽然寒冷,却依然保持着应有的仪态。
这就是她的反击。
用身体作为筹码,赌上自己的名声和健康,去换取一个翻盘的机会。
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们,看到汪婉这般模样,眼中满是轻蔑和幸灾乐祸。
“瞧那汪答应,瘦得跟个鬼似的,还装什么清高。”
“听说严嬷嬷克扣了她的炭火,这下可有好戏看了。”
“哼,不过是个新来的,也敢在太后面前逞强。”
议论声随风飘进汪婉的耳朵里,她却充耳不闻。
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,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。
还有半个时辰,就要开始请安了。
时间紧迫,每一秒都在累积爆发前的张力。
汪婉加快了一点脚步,尽管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。
她想起了严嬷嬷那张阴鸷的脸,想起了李公公那圆滑的眼神。
这些人,都以为她是待宰的羔羊。
但他们错了。
羔羊也会咬人,尤其是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。
汪婉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要在御前,在那位至高无上的太后面前,将这缺失的两斤炭火,变成控诉的筹码。
变成严嬷嬷的催命符。
想到此处,汪婉的脚步更加坚定。
风雪依旧呼啸,但她的心中,已燃起一团火。
一团足以烧毁这一切虚伪与算计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