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斤新碾的白灵米砸在柜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米粒飞溅,一粒白色的尘埃落在常执事黑色的官服领口上,像是一滴洗不掉的泪。
阿牛站在柜台外,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上。他盯着那堆米,又抬起头,死死盯着常执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他的手指关节泛白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日搬运灵米时留下的黑泥。
“这就是你交上来的货?”常执事的声音很慢,慢得像是在咀嚼某种腐朽的东西。
他没有看阿牛的眼睛,而是伸出右手食指,轻轻敲击着面前那本厚重的账簿封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指甲与硬皮摩擦的声音,在空旷的粮仓前台显得格外刺耳。
阿牛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眯起眼,目光落在常执事右手中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上。
那是青云宗外门执事的标配,象征着身份,也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权力。
“不是。”阿牛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粗糙的沙砾,“这是我从旧库里换出来的。成色虽不如新米,但分量没错。”
常执事终于抬起了眼皮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就像看着一只试图反抗镰刀的蝼蚁。
“阿牛,你刚入门三个月。”常执事缓缓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,“你知道‘青木司’的规矩吗?”
阿牛沉默。
他知道规矩。
在这个世界,修行分九境,从炼气到筑基,每一境都需要灵石和灵材堆积。
而青云宗的外门弟子,每月只能领取三斤下品灵米作为修炼补助。
这三斤灵米,是维持体内灵气循环的底线。
少了这一斤,经脉就会干涸;少了这两斤,丹田就会枯竭。
对于底层弟子来说,灵米就是命。
而对于掌权者来说,灵米是筹码,是清洗异己的工具。
常执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他猛地翻开面前的《青木司账簿》。
纸张脆响,如同枯骨断裂。
第一页,墨迹淋漓。
上面清晰地写着:弟子阿牛,经手灵米三斤,实收二斤七两,短少三两。
罪名:贪墨公粮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常执事将账簿推过来,指尖点在那行名字上,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你若承认,自废修为,逐出宗门;若是不认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刑堂的人,最喜欢审问这种偷盗公粮的贼。”
阿牛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。
墨迹很黑,黑得发亮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那墨迹的边缘,似乎有一点点晕染的痕迹。
就像是刚刚写上去不久,墨水还未完全干透。
“我没偷。”阿牛再次重复,眼神依旧平淡,却透着一股狠厉,“薛管事亲自验收的,他说这批米受潮了,让我去旧库换。我有记性,记得当时仓库里的霉味很重。”
“薛管事?”常执事轻笑一声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他摇了摇头,修长的手指在账簿上轻轻划过。
“薛管事今日身体不适,早已回房歇息。你怎么能污蔑同僚?”
阿牛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知道薛管事没病。
昨天傍晚,他在后巷亲眼看见薛管事将一个储物袋塞进自己的怀里,然后转身进了粮仓。
那个储物袋里,装的正是那三斤灵米。
但阿牛不能说。
一旦说出薛管事的名字,他就成了欺瞒上官的罪人。
在这青云宗,底层的弟子连呼吸都是错的,更何况指控一位管事?
“我没有污蔑。”阿牛低声说道,身体紧绷,肌肉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了老赵。
那个在粮仓角落扫地的杂役,昨天曾偷偷塞给他半块饼,眼神躲闪地说:“阿牛,别争了,认了吧。”
老赵哆嗦的样子,此刻浮现在阿牛脑海中。
他不敢作证。
因为他也怕。
怕这该死的账簿,怕这吃人的规矩,怕常执事袖口沾着的米屑背后,藏着多少条人命。
“认?”常执事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。
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阿牛,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阿牛,你以为这是在跟你商量?”
常执事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牌,扔在柜台上。
玉牌撞击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这是基础拳劲秘籍的兑换令。原本今日日落前,你可以凭此换取《崩山拳》的上卷。”
他俯下身,凑近阿牛的耳边,轻声说道:
“但现在,它作废了。”
“不仅如此,你还欠公库三斤灵米的债。三日之内,若不还清,或者找到担保人……”
常执事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“你就等着被送去矿脉吧。那里的劳工,可不需要修炼秘籍,只需要力气。”
阿牛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《崩山拳》是他唯一的希望。
有了它,他才能在外门的比斗中活下来,才能赚到足够的灵石,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现在,一切都被剥夺了。
愤怒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。
他看着常执事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,看着那本压在他背上的《青木司账簿》,看着周围那些冷漠旁观的同门。
他们都在看。
看这个新人如何被碾碎。
看这场戏如何收场。
阿牛突然笑了。
笑容苦涩,却带着一丝决绝。
“好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。
常执事满意地点了点头,以为这个愣头青终于屈服了。
然而下一秒,阿牛动了。
他没有求饶,也没有辩解。
他猛地挥起右拳,狠狠砸向柜台上的茶盏。
“啪!”
茶盏碎裂,茶水四溅。
滚烫的茶水泼在常执事的官服上,瞬间晕开一片深色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弟子都愣住了。
暴力抗法。
这是大忌。
常执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眼中的怜悯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。
“你……”
阿牛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盯着常执事,眼神如刀。
“我不认罪。”
他说。
但这句反驳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因为茶盏碎了,谈判破裂了。
常执事擦掉袖口上的茶渍,动作优雅,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拿起笔,蘸了蘸墨。
笔尖悬在《青木司账簿》的空白处,迟迟未落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笔尖偶尔抖落的一滴墨珠,无声地砸在纸面上,绽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阿牛知道,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
但他更清楚,只要账簿还在,只要真相还藏在某处,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他死死盯着那本账簿,盯着常执事手中的笔。
为什么账簿上的墨迹看起来还没完全干透,仿佛刚刚写下不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