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林婉摸黑爬上三楼时，膝盖正隐隐作痛。
那是常年蹲在灶台前熬粥落下的病根。
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购粮本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纸张边缘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花，硌着她的掌心，像是一根刺，扎进肉里，又扎进心里。
屋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照亮了客厅中央那张掉漆的方桌。
桌上摆着两碗已经凉透的稀饭，还有一碟咸菜。
这是陈建国临走前留下的。
他说要去厂里加班，说今晚不回来吃饭。
可现在，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。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。
咔哒。
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迅速将购粮本塞进围裙口袋，转过身，背对着门口，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碗筷。
脚步声进了屋。
沉重，拖沓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”
陈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有些沙哑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
林婉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瓷碗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等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阵烟。
“不是说加班吗？”
陈建国走近了。
林婉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。
不是汗味，也不是机油味。
是一种淡淡的烟草味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气息。
这种味道让她感到陌生，又感到恐惧。
“厂里没事了。”
陈建国走到桌边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椅腿摩擦地面，发出尖锐的声响，像是在撕裂这层薄薄的平静。
林婉缓缓转过身。
昏暗的光线下，陈建国的脸半明半暗。
他的眼神躲闪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只盯着桌面上的木纹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秘密答案。
他的衬衫领口有些凌乱，袖口沾着一块黑色的污渍，像是墨汁，又像是泥点。
“秀兰今天去粮站了。”
林婉开口了。
她没有直接质问，而是用陈述句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。
陈建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随即，他端起那碗凉稀饭，喝了一口。
喉咙滚动的声音，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“是吗？”
他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她拿着咱们的粮本。”
林婉继续说道，语气依旧平缓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称量过的砝码。
“她说……是你让她去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陈建国握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几滴米汤溅出来，落在桌面上，晕开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淹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。
林婉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解释，或者，等一个谎言。
“婉儿。”
陈建国终于放下了碗。
他抬起头，眼神复杂，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奈。
“别管这些闲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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