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恒温22度,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松香薰味,但掩盖不住常致远袖口微微颤抖的汗意。
暴雨拍打着落地窗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某种倒计时。傅晚秋坐在长桌末端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她的目光落在常致远身后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上,那里一片漆黑,正如她此刻在常家这个圈子里的地位——被刻意抹去,无人问津。
“……所以,鉴于近期海外市场的波动,董事会决定启动新一轮的战略收缩。”常致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,平稳、自信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。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轻蔑地扫过全场,最后停留在傅晚秋身上,停留的时间不过半秒,却足以让在场的人明白他的态度: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傅晚秋没有动。她在等。
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。如果不在今天确立她的知情权和潜在索赔权,她将净身出户,甚至背负常氏集团海外业务可能暴雷带来的连带债务。这不是意气用事,是生存博弈。
“关于前妻傅女士提出的股权分割异议,”常致远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我认为这是情绪化的无理取闹。晚秋,你毕竟不是做金融出身,有些账,不是靠想象就能算清楚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会议室里虚伪的和谐。几位董事交换了眼神,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假装记录,没人替傅晚秋说话。在这个以利益为纽带的名利场,一个即将失去姓氏的女人,不值得浪费哪怕一秒钟的同情。
傅晚秋抬起眼,语调平稳,不带任何情绪,像念财报一样陈述事实:“常总,根据《公司法》及我们婚前协议补充条款,作为持股5%的原始发起人,我对公司重大资产变动享有法定知情权。您刚才提到的‘战略收缩’,涉及离岸账户的资金回流问题,我需要查阅相关底层数据。”
常致远嗤笑一声,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袖扣,那是他紧张或轻蔑时的下意识动作。“傅晚秋,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?想查什么就查什么?”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领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那份数据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物理销毁了。为了公司的声誉,也为了让你死心,我亲自处理的。你现在连废纸都摸不到。”
他说得笃定。因为确实如此。在他以为的“完美计划”里,那份记录着海外并购核心数据和资金流向的《离岸信托底层资产清单》,已经被他锁进了保险柜,而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他知道。更重要的是,他认为傅晚秋是个只会花钱的花瓶,根本不知道数据的存在,更不可能拿到副本。
“是吗?”傅晚秋轻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常致远皱了皱眉,觉得这个女人今天的反应有些不对劲。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,挥了挥手,对门口的保安示意:“林秘书,请傅小姐出去吧。这里讨论的是常氏集团的生死存亡,不适合外人——尤其是即将成为外人的前妻——参与。”
林秘书慌乱地站起来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,却又透着几分尴尬:“傅姐,常总说得对,您还是先回去吧,别让大家难堪。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那些目光从最初的漠视,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和看戏的兴奋。他们等着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常太太,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离场。
傅晚秋缓缓站起身。她没有看常致远,也没有看那些嘲弄的面孔,只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袋。动作优雅,从容不迫,仿佛她不是来求情的,而是来赴约的。
“常致远,你确定要在这里,当着所有董事的面,确认数据已销毁?”她问。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,滚出去!”常致远恼羞成怒,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安,这种不安源于他对失控的恐惧。他需要彻底剥夺傅晚秋的谈判筹码,让她带着绝望离开,这样他才能安心地去填补那个巨大的财务窟窿。
傅晚秋没有理会他的怒吼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,拇指按下了连接键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,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灯光骤然暗下。
常致远脸上的横肉僵住了,他猛地转头看向屏幕,瞳孔剧烈收缩。
一束冷白色的光束亮起,穿透空气中的尘埃,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。没有乱码,没有黑屏,只有一行行清晰可见的数字和表格。
那是一份《离岸信托底层资产清单》。
第一章,它藏在常致远西装的内袋里;而现在,它正静静地躺在屏幕上,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剖开了常致远精心维持的全权掌控假象。
会议室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变得震耳欲聋。
常致远脸色骤变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大声呵斥。因为一旦他否认,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在撒谎,而在座的各位董事都是老狐狸,他们能分辨出真话与谎言,更能从中嗅到利益的味道。
傅晚秋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,面无表情地看着常致远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她不仅要离婚,还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。以及,那些被常致远藏起来的、肮脏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