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老旧公寓的窗玻璃上,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。
客厅里没有灯。
变压器爆炸后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,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能照亮这一方狭小空间里漂浮的尘埃。
钟鸣站在老陈身边。
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食指像一条死去的蛇,软绵绵地搭在大腿外侧。
没有知觉。
连雨水打在皮肤上的冰凉感都传不到大脑皮层。
但他记得那种感觉。
六章前,这只手还能捏住最细的银针;五章前,它被尹正按在冰冷的金属账单上,被迫签下那份承认违规行医的文件;此刻,它彻底成了摆设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尹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,光束直直刺向钟鸣的脸。
钟鸣眯起眼,挡住光线。
“证物必须封存。”尹正说,“这是规矩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,指节分明,稳得像铁钳。
钟鸣没动。
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枚带血的金属片——那是从天花板裂缝里抠出来的起搏器备用电源控制器。
上面还连着那根细如发丝的导线。
导线的一端插在金属片的接口处,另一端……
刚才在闪电的光亮中,钟鸣看到了导线的走向。
它不是随意的缠绕。
它是顺着墙内的线槽,精准地插入了老陈胸口的位置。
就像一根脐带,或者一根毒牙。
“这不是证物。”钟鸣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像机器播报路况。
“这是凶器。”
尹正冷笑了一声。
“钟鸣,别装神弄鬼。”
尹正向前迈了一步。
距离拉近了。
钟鸣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,混合着雨水潮湿的气息。
这种味道让钟鸣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,尹正穿着这身西装,站在他家诊所门口,递给他一张罚款单。
那时候尹正还没当队长。
那时候老陈还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尹正送热茶的老教师。
“你现在的行为,涉嫌阻碍公务执法。”尹正语气严厉,带着压迫感,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旁边传来小雅的哭声。
“钟鸣!快走吧!”
小雅躲在沙发后面,怀里抱着老陈留下的文件袋。
她的声音颤抖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。
“这里要塌了!变压器炸了,整栋楼都在晃!我们被困住了!”
她看向钟鸣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
不是对危险的恐惧。
是对钟鸣的恐惧。
她以为钟鸣疯了。
以为他在用那只废掉的手,去对抗整个体制。
钟鸣没看她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老陈身上。
老人躺在沙发上,双眼紧闭,脸色灰败。
心梗发作后的典型症状:冷汗淋漓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。
按照常理,人已经死了。
但钟鸣的右手搭在老陈的颈动脉上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,让他感到一丝违和。
太静了。
静得不像是死亡。
更像是……屏息。
“我不给你。”钟鸣说。
尹正失去了耐心。
他猛地扑上来,伸手去夺钟鸣手中的金属片。
动作很快,带着训练有素的爆发力。
钟鸣本能地想要躲避。
但他的左手——那只曾经被称为“圣手”、如今已坏死失去知觉的左手——却在这一刻,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反应。
不是因为疼痛。
也不是因为求生欲。
而是因为肌肉记忆。
当尹正的手指触碰到金属片的瞬间,钟鸣的左手食指,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是一格微弱的颤动。
像枯木逢春前最后一丝挣扎。
正是这一格颤动,让钟鸣的身体重心发生了偏移。
他没有躲开尹正的抢夺,而是顺势向前一步。
左手的食指,无意间扫过了老陈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。
那一瞬,钟鸣感觉到了一点点温度。
不是余温。
是热量正在从内部产生。
与此同时,老陈的手指,也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不是尸僵。
是神经反射。
意味着,老陈还活着。
而且,一直在观察。
钟鸣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转身,将尹正撞开。
尹正踉跄后退,撞翻了茶几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。
“你干什么!”尹正怒吼。
钟鸣没理他。
他蹲下身,右手迅速探入老陈的衣领。
指尖摸到了那个隐蔽的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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