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寒气顺着窗棂缝隙钻入,吹灭了案头那盏原本温热的铜炉火,火星在青砖地上溅出最后一声轻响。
暖阁内并未点炭,宋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不敢有丝毫颤动。她垂着眼眸,视线死死锁住面前那只白瓷碗。碗中参汤已凉透,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、惨白的油脂,像是一层凝固的尸皮,将底下深褐色的汤汁封死。
季姑姑坐在对面的紫檀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串沉重的玉扳指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。那声音极轻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宋婉的心跳上。
“尚仪局的人,连伺候太后喝口汤的规矩都忘了?”季姑姑的声音尖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这汤是太后赏你的‘补品’,你倒是好兴致,放着不动。”
宋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她知道,这不是在问汤,是在问昨夜藏书阁失窃的那卷禁书。若她不喝,便是抗旨;若她喝了,便是认下那份“感恩戴德”的罪证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宋婉抬起眼,目光温和而平静,没有一丝慌乱,“奴婢只是觉得,这汤凉了,怕伤了太后的龙体恩典。若是奴婢贸然饮下,才是真真的不敬。”
季姑姑冷笑一声,身体前倾,那双钩子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婉的脸:“哦?那你打算如何?扔了?还是泼了?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宋婉缓缓站起身,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麻木刺痛,但她站得稳如泰山。她端起那碗冷透的参汤,手腕微抖,并非恐惧,而是某种决绝的仪式感。
“既然凉了,便不该再留。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猛地一翻。
哗啦——
浓稠的参汤泼洒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白色的油花迅速蔓延,渗入青砖细微的缝隙中,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季姑姑瞳孔骤缩,手中的玉扳指停住了敲击。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婉顺从的女官,竟敢如此公然违逆太后的赏赐。这一泼,不仅是失了礼数,更是向整个后宫宣告:她宋婉,不再受这后宫规矩的束缚。
“你……”季姑姑气得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这是抗旨!是要掉脑袋的!”
宋婉转过身,对着季姑姑的方向盈盈一拜,语气依旧平缓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恭敬:“奴婢知罪。但奴婢更知,太后娘娘最重忠诚。这汤既凉,便如人心一般,冷了,就再也热不起来了。奴婢今日若不泼此汤,明日便只能被扔进井里喂鱼。与其那样,不如让姑姑看看,奴婢这颗心,到底是热的,还是死的。”
季姑姑死死盯着地上的汤渍,半晌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:“好一张利嘴。你以为太后会在意一碗汤?她在意的是你昨晚为何出现在藏书阁附近。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,这碗汤,就是你的断头饭。”
宋婉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早就知道是谁偷了书,那个借书给她的好友,如今正躲在暗处等着看她死。若她开口,便是背叛;若她沉默,便是共犯。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。
“姑姑且慢。”宋婉抬起头,眼神清澈见底,“奴婢昨夜确实在藏书阁附近徘徊,但不是为了偷书,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季姑姑眯起眼睛,手指重新摩挲起玉扳指,节奏变快。
“一本旧账册。”宋婉轻声说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是先帝年间,尚仪局前任掌事贪污宫款的证据。奴婢想把它交给太后,以正视听。”
季姑姑愣住了。她没想到宋婉会抛出这样一个炸弹。贪污宫款是大罪,但牵扯到前任掌事,也意味着现任尚仪局的管理混乱。太后清洗后宫,首先要清理的就是这些陈年旧账。
“你确定?”季姑姑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试探。
“奴婢句句属实。”宋婉直视着她的眼睛,没有丝毫退缩,“只是,这账册不在奴婢身上,而在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季姑姑的表情变化。那碗泼在地上的参汤,油花仍在微微颤动,像是在嘲笑这场权力的游戏。
“而在谁那里?”季姑姑追问,身体紧绷。
宋婉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凄厉:“而在一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手里。姑姑若不信,大可去查。只是查之前,不妨先想想,这碗汤里的药渣,是从哪儿来的?”
季姑姑低头看向地面。在那片浑浊的汤渍边缘,隐约可见几片细小的、灰白色的残渣,混在白腻的油花中,显得格外刺眼。那不是人参的残渣,那是另一种草药的颜色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