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砸在霍府二门外的青石板上，溅起一层细碎的白雾。
霍婉跪在湿冷的石狮子旁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尽管膝盖早已麻木成两块死肉。雨水顺着发梢滴落，浸透了那身单薄的月白裙衫，布料贴在身上，沉重得像裹了一层铅。头顶上方，一把油纸伞悬着，伞面却诡异地向左侧倾斜了三分，将最猛烈的雨丝精准地引向她的肩头。
“二小姐这般虔诚，是在求菩萨保佑，还是求大老爷开恩？”
声音从伞下传来，带着几分慵懒的娇嗔，却字字如针。霍柔半倚在廊柱上，手中团扇轻摇，并未完全遮住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。她看着浑身湿透的霍婉，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，只有审视猎物般的兴味。
霍婉没有抬头，只是低声应道：“女儿不敢妄求，只知礼数不可废。”
“礼数？”霍柔嗤笑一声，手中的团扇指向霍婉，“你昨日在花园偶遇张公公，那是父亲的耳目。如今暴雨倾盆，你却在此处跪候半个时辰，是想让父亲知道，霍家庶女连避雨的规矩都不懂，还是想借机结党营私，让外人看了笑话？”
翠儿站在霍柔身后，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：“大小姐说的是。二小姐身子骨弱，若是淋坏了，可没人担待得起。毕竟，您母亲留下的那些旧物，还指着您好好保管呢。”
霍婉垂着眼睫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。她知道，这不仅是敲打，更是试探。张公公的出现并非偶然，而霍柔此刻的愤怒，更多源于对父亲心腹被自己接触的恐惧。
“多谢姐姐关怀。”霍婉的声音很轻，被雨声掩去大半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，“只是女儿愚钝，不知何事惊扰了姐姐清梦。”
霍柔眯起眼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惊扰？你倒是会往自己身上揽罪。来人，给二小姐送碗参汤暖暖身子。既是关心，便不能让人冻病了。”
翠儿立刻转身，快步走向偏厅方向。片刻后，她端着一个托盘回来，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碗。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，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，热气腾腾中散发着浓郁的药香。
“二小姐，这是特意为您熬制的百年老参汤。”翠儿将碗递到霍婉面前，眼神轻蔑，“快喝吧，别凉了。”
霍婉接过碗，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。那股热度透过皮肤，却让她心底泛起一阵寒意。她闻到了，除了人参的苦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气。那是断肠草混入后的特有气息，慢性中毒，无声无息。
“多谢姐姐赐食。”霍婉端起碗，却没有立刻喝下去。她看着碗中漂浮的参片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霍柔走近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：“怎么？嫌苦？还是觉得这汤太烫，烫伤了你的舌头？”
“不烫。”霍婉淡淡道，“只是女儿近日胃口不佳，怕辜负了姐姐的一片心意。”
“胃口不佳？”霍柔冷笑，“那你跪在这里做什么？若是病重，早该回房休息，何必在此受这份罪？莫不是……心里有鬼，怕被人发现？”
霍婉缓缓抬起手，将碗凑近唇边。她没有喝，而是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汤汁。那一瞬间，她看到了碗底沉淀的一抹暗红粉末，与参汤的颜色格格不入。
“姐姐多虑了。”霍婉放下勺子，语气依旧平缓，“女儿只是在想，这汤若是真能暖身，为何我握在手里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？”
霍柔的眼神骤然变冷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”霍婉抬起头，直视着霍柔的眼睛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，模糊了她的面容，却掩盖不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，“这汤太冷了。冷得让人骨头疼。”
霍柔愣了一瞬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脸色阴沉下来：“你在装傻？”
“装傻是庶女的生存之道。”霍婉轻声说道，“但今日，我想试试，能不能看清这碗汤里的‘真心’。”
她猛地仰头，将那碗毒汤一饮而尽。
动作快得让霍柔和翠儿都没来得及阻止。
霍婉咽下最后一口汤，喉咙里涌上一阵剧烈的灼烧感。她强忍着翻涌的气血，嘴角却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血迹。
“咳——”
一声压抑的咳嗽响起，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溢出，滴落在白色的裙摆上，刺目惊心。
霍柔瞳孔微缩，手中的团扇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没想到霍婉会真的喝下去，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。
“你疯了！”霍柔厉声道，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慌乱，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？”
霍婉擦去嘴角的血，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神却异常清明：“我知道。我也知道，姐姐想让我死，或者让我活着，但永远无法翻身。不过，姐姐忘了，死人不会说话，而活人，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她站起身，虽然双腿颤抖，却强行站直了身体。雨水依旧冰冷，但她似乎不再感到寒冷。
“这汤，我喝了。”霍婉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若有一日，查出了这汤里的猫腻，姐姐打算如何解释？”
霍柔后退半步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。她盯着霍婉，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恐惧或屈服，却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翠儿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，悄悄拉了拉霍柔的衣袖：“大小姐，咱们走吧，别惹祸上身。”
霍柔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捡起团扇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。她看向霍婉，眼中的轻蔑少了几分，多了几分忌惮和算计。
“既然你喝了，那就好好养着。”霍柔冷冷道，“若是敢乱说，休怪我不念姐妹之情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欲走，却在迈出第一步时，停住了脚步。
霍婉注意到，就在霍柔转身的瞬间，那把原本一直倾斜着的油纸伞，忽然微微抬起了一寸。
那一寸的距离，刚好避开了正对着霍婉脸部的雨流。
雨声依旧轰鸣，雷光乍现，照亮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。霍婉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混合着雨水与鲜血的水洼，心中那个关于母亲之死的疑问，愈发清晰起来。
这碗毒汤，究竟是为了灭口，还是为了逼她开口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