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下四度的空气像刀子，刮过石三裸露的小臂。
废弃海鲜加工厂的恒温冷库里，只有碎冰机偶尔发出的沉闷轰鸣。石三坐在不锈钢操作台前，双手浸在冰水盆中。面前是堆积如山的黑虎虾，虾壳在冷光下泛着死寂的青灰。
邵刚站在三步之外，手里捏着一根带倒刺的竹签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，袖口卷到肘部，露出青筋暴起的前臂。
“石三，”邵刚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，“你前妻林主管说了，今晚要是再慢半拍，明天就不用来了。”
石三没抬头。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手中那只虾的尾部。剪刀快断了，刀刃上的缺口像张开的嘴，随时可能崩裂。
他知道邵刚在找什么。那张被揉碎的港口地契原件，就藏在这些虾线里。这是他和死去的妻子最后的约定，也是他翻身的唯一筹码。
“三十秒。”邵刚举起竹签，轻轻敲击了一下金属台面。
*叮。*
刺耳的金属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。
石三的手指微微一颤。他必须快。如果效率低，他会被扔进碎虾机。那是真正的死亡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，让头脑保持清醒。剪刀尖端刺入虾背，顺着脊椎骨滑开。动作要精准，不能碰断虾线，更不能让血滴出来。
*咔哒。*
剪刀崩裂了一小块碎片，掉进冰水里。
石三的心脏猛地收缩。他瞥了一眼邵刚，对方正眯着眼，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意。
“手抖了？”邵刚反问，“当年在林家当狗的时候，不是挺听话的吗？怎么现在连只虾都剥不利索？”
周围几个工友低着头，假装忙碌，没人敢看这边。冷漠是这里的常态，就像这零下四度的空气。
石三没有回答。他从冰水中抽出一只手，用拇指按住伤口——刚才崩裂的剪刀片割破了指尖。鲜血瞬间涌出，混着冰水，变成淡粉色。
“啧，脏了。”邵刚皱眉，竹签指向石三的手，“血滴进虾线里，这批货就废了。你知道赔偿多少吗？够你干十年。”
石三看着自己的手指。血还在流，但他不能停。一旦停下，就是承认失败，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。
他迅速将手伸回冰水盆，冷水激得伤口刺痛，但血流减缓了。他抓起另一只虾，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。
“我还能剥。”石三说。声音沙哑，不带任何情绪。
邵刚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行，有骨气。那就继续。五箱，天亮前必须完。少一只，扣一个月工资。”
石三低下头，开始剥第二只虾。
这一次，他的动作更快，更狠。剪刀如同手术刀，精准地剔除虾壳，保留完整的虾肉和虾线。他在寻找那个特定的标记——火漆印碎片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竹签敲击台面的声音变成了倒计时。
*叮。*
*叮。*
*叮。
石三的手越来越稳。他的指腹已经麻木，感觉不到疼痛，只有机械性的重复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也知道自己在赌什么。
就在剥到第三只虾时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异样的硬物。
不是虾骨，也不是杂质。
是一小片深红色的、坚硬的东西，嵌在虾线的深处。
石三的动作停滞了零点一秒。
邵刚立刻察觉到了异常，竹签重重地戳在台面上：“又停了？石三，你的脑子是不是也冻坏了？”
石三抬起头，直视邵刚的眼睛。
“这只虾，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邵刚脸色一变，向前迈了一步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石三没有回答，而是将那只虾举到灯光下。
在那截被剔除的虾线旁边，粘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碎片。在冷光灯的照射下，那片碎片上隐约显现出一个篆体的字——“港”。
那是火漆印的残留。
属于那个早已沉入海底的秘密。
邵刚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，他手中的竹签直指石三的喉咙：“把东西交出来。不然，我现在就让你知道，什么叫‘效率低’的下场。”
石三看着那片火漆碎片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终于找到了线索的第一块拼图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