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暮色像一层洗不净的灰垢,糊在薛家老宅斑驳的青砖墙上。宗祠正厅内,百盏长明灯将空气烤得燥热而粘稠,檀香混杂着陈年木材腐朽的气味,令人窒息。
苏青坐在最末席的紫檀木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这是薛家祭祖大典的惯例,也是她作为“外姓媳妇”三年来被默许的位置——边缘、透明、且随时可弃。
在她前方三步远的主位上,薛恒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,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祖传玉扳指。那是薛家权力的象征,此刻在他指间转动,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嫂子,这酒凉了,趁热喝。”王妈端着托盘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讽,“大少爷说了,今日是家族团聚的好日子,莫要失仪。”
苏青垂眸,看着那只盛满冷酒的青瓷杯。杯壁上凝结的水珠,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嘲讽。
她知道这杯酒意味着什么。顺从,沉默,以及彻底放弃对薛氏集团核心资产分配方案的知情权。今天是薛老爷子七十大寿,也是薛恒准备将海外信托基金转入自己名下的日子。
如果现在低头,她将永远失去翻盘的机会。
“明哥,你也不劝劝嫂子?”薛恒轻笑一声,目光扫过身旁缩成一团的薛明。那眼神温和却充满压迫感,仿佛在提醒他:别忘了我们之间的默契。
薛明浑身一颤,不敢与苏青对视,只是嗫嚅道:“青……青儿,听恒弟的,别闹了。”
苏青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,落在主位上方那块写着“忠厚传家”的牌匾上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长期隐忍后爆发出的冷冽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,还是天定的?”
全场死寂。连烛火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薛恒眉头微挑,放下手中的酒杯,身体前倾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觉得这席位安排不公?”
“不是席位不公。”苏青站起身,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,“而是这酒,不该由我来喝。”
她走向主桌,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神经上。周围亲戚鄙夷的目光如针扎般刺来,她却视若无睹。
“薛恒,”她停在桌前,直视那双含笑的眼睛,“你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事,以为瞒得天衣无缝?”
薛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这个平日里温顺的儿媳竟敢当众撕破脸皮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薛恒厉声喝道,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。
“是不是胡说,查账本便知。”苏青冷笑一声,伸手抓起了那只青瓷酒杯。
她没有喝,而是猛地将其砸向地面。
“砰!”
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祠堂里炸开。温热的酒液混着鲜血,顺着苏青的手指滴落在绣着薛氏图腾的地毯上,触目惊心。
她不再是那个温顺的儿媳,而是薛家的敌人。
薛老爷子猛地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。他并没有发怒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仿佛在评估这件武器的锋利程度。
“看来,这薛家的水,比想象中还要深啊。”老爷子缓缓开口,声音威严而沙哑。
苏青握紧流血的手掌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,背负“泼妇”骂名的代价,是她必须支付的入场券。
但在这一刻,局势已经从一边倒,转为胶着。
薛恒的脸色阴沉如水,他死死盯着苏青,眼中杀意涌动。但他不能在这里动手,至少不能在今晚。因为老爷子还在看着。
“来人,”薛恒咬牙切齿地吩咐,“送少夫人去书房休息,请家庭医生。”
他想把她隔离出去,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,重新掌控局面。
苏青没有反抗,任由两个保镖架起她的手臂。在被带出宗祠的那一刻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木长桌。
在那片狼藉之中,她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。
那不属于祭祀用的贡酒,也不属于任何常见的香料。
那是氰化物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