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下得紧了，像是要把这东六宫偏殿的生机一并封死。
顾婉清坐在榻边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那方素色帕子。帕角绣着一枝半枯的寒梅，针脚细密，却透着股子死气。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只青瓷药碗上。碗里的汤药已经凉透，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，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令人作呕的灰白光泽。
“娘娘，该把药渣倒了吧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惯有的粗厉与不耐烦。邓嬷嬷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，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她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在烛光摇曳中显得格外狰狞，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婉清的背影，仿佛在等待一个犯错的机会。
顾婉清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轻柔得像是一触即碎的冰凌：“嬷嬷手重，这药渣若是洒了，脏了地砖，还要劳烦您去 scrub 半天。”
邓嬷嬷冷哼一声，上前两步，那股子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劣质脂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“娘娘身子金贵，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奴婢亲自动手？不过是些秽物，扔出去便是。”
说着，她伸手就要去端那只青瓷碗。
顾婉清的手指微微一颤，指尖触到碗底，那里有一抹异样的冰凉。不是瓷器的温润，而是一种坚硬、粗糙，甚至带着些许锐利的触感。
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那是香囊的碎片。
残破的鎏金错银香囊，就在药渣的最底层。
***
三日前，李太医来请脉时，神色有些古怪。他替顾婉清搭脉的时间比往常长了许久，最后只留下一句：“娘娘近日心绪不宁，这安胎药里，臣加了少许安神成分，望娘娘保重。”
当时顾婉清并未在意，只当是太医院那些老狐狸们为了自保，不敢用猛药。直到今日清晨，她察觉邓嬷嬷的行踪异常——她在御花园角落停留了许久，似乎在辨认什么痕迹，又像是在埋藏什么秘密。
顾婉清心中早已有了猜测，但从未敢深想。
直到此刻，在这碗冰冷的药渣里，她摸到了那块碎片。
鎏金的纹路虽然残缺，但那错银的工艺却极为独特，是前朝旧案中，那位被废黜的丽妃娘娘生前最喜爱的样式。
如果这块碎片出现在这里，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当年的处置并非简单的病逝，而是谋杀。而邓嬷嬷，作为当年事件的直接执行者之一，此刻正站在这里，试图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真相的痕迹。
“娘娘？”邓嬷嬷见顾婉清迟迟不动，语气中多了几分警告，“明日皇上就要驾临，若让陛下看见这满屋子的污秽之气，恐是不妥。还是快些倒了干净。”
顾婉清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，眼神却清冷如霜：“嬷嬷说得是。只是这药渣粘稠，若是直接倒掉，怕是有遗落之处，惊扰了龙体就不好了。不如……我再仔细过一遍。”
“过什么过！”邓嬷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震得烛火剧烈晃动，“这是规矩！后宫不得私藏禁物，更不得在寝殿内逗留秽物！娘娘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，还是说……”
她眯起眼睛，目光如刀般刮过顾婉清的小腹：“怀了龙裔就这般不知轻重？”
顾婉清心中冷笑。她知道，邓嬷嬷不是在维护规矩，而是在掩盖罪行。
那块碎片，就是唯一的证据。
一旦公开，当年的丑闻就会浮出水面，邓嬷嬷的权位也将不保。所以，她必须毁掉它。
“嬷嬷言重了。”顾婉清轻声说道，字字如针，“臣妾只是担心，若有异物混入药渣，恐伤及胎儿。毕竟，这安胎药是李太医亲手所开，若是出了差错，太医院担待不起，咱们这东六宫，也担待不起。”
提到李太医，邓嬷嬷的脸色微变。
李太医虽中立，但他给顾婉清开的药方中有微量安神成分，这一点邓嬷嬷未必不知道。若事情闹大，牵扯出太医院，对她而言也是麻烦。
“娘娘是想赖在太医院头上？”邓嬷嬷压低声音，语气阴毒，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。这药渣里能有什么宝贝？不过是些草木灰罢了。赶紧倒了，别逼我动手。”
顾婉清看着邓嬷嬷伸出的手，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镯，正是当年丽妃娘娘死后，从宫中流出的一件物品。
现在，它戴在了仇人的手上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，直冲头顶。
但她不能慌。
若此时不查明，明日皇帝驾临时，她便成了死局。
顾婉清突然伸出手，抓住了邓嬷嬷的手腕。
邓嬷嬷一惊，想要挣脱，却发现顾婉清的手指虽然纤细，却力道惊人。
“嬷嬷，”顾婉清凑近了一些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这药渣凉了，黏得很。若是硬倒，怕是会溅出来。不如……让我自己来处理。”
邓嬷嬷瞪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杀意，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。她甩开顾婉清的手，冷哼道：“最好如此。若是让奴婢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心，休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向门口，却又停下脚步，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：“记住，今晚过后，这里的一切，都不许再提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，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，噼啪作响。
顾婉清瘫软在椅子上，冷汗浸透了内衣。
她颤抖着手，拿起勺子，开始在那碗冰冷的药渣中细细翻找。
药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，混合着泥土的腥气。每一勺下去，都要小心翼翼，生怕遗漏了什么，又怕被发现。
终于，在一堆黑色的残渣底部，她的手指触到了那块坚硬的物体。
残破的鎏金错银香囊。
它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边缘锋利，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——那是干涸已久的血，却依旧触目惊心。
顾婉清的心跳如擂鼓。
她迅速将碎片攥在手心，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，鲜血渗出，与香囊上的血迹融为一体。
痛觉让她清醒。
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了床帐后的铜镜上。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，眼神却坚定无比。
她必须藏好这块碎片。
放在哪里？
枕下？太危险。袖中？邓嬷嬷随时可能搜身。
顾婉清的目光扫过身上的衣物，最终落在了贴身穿着的那件夹袄上。
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内袋，是当初入宫时，母亲特意缝制的，用来存放一些重要的信物。
她解开衣带，撕开内袋的一角，将那块染血的碎片塞了进去。
丝绸的褶皱摩擦着她的肌肤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现在，碎片安全了。
但局势，已经从暗流涌动，转为明枪暗箭。
邓嬷嬷不会善罢甘休。
明日皇帝驾临，若是她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，或者无法拿出足够的筹码，她将万劫不复。
顾婉清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。
外面的雪还在下，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她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，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冷宫里那位娘娘的身影。
那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夜晚，那个绝望的眼神，还有那枚精美的香囊。
如今，这枚香囊的碎片，竟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。
命运，真是有趣。
顾婉清关上窗户，转过身，看向案几上那碗已经被搅得稀烂的药渣。
她拿起勺子，将那碗药渣端到门外。
邓嬷嬷正站在门口等着，见她出来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娘娘这是要倒掉了？”
“嗯。”顾婉清淡淡地应了一声，手腕一抖，将药渣倒入旁边的垃圾桶中。
黑褐色的液体倾泻而下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。
邓嬷嬷凑上前，仔细检查了一番，确认没有异样后，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娘娘真是懂事。”
顾婉清笑了笑，笑容温婉，却透着一股寒意：“嬷嬷也是辛苦了。这深冬的，守着这些秽物，也不嫌脏了手。”
邓嬷嬷脸色一沉，却没说话，只是紧紧攥着那串钥匙，转身离去。
看着她远去的背影，顾婉清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，正在渗血。
而在她的贴身衣物深处，那块残破的鎏金错银香囊，正静静地躺在那里，等待着时机。
夜深了。
烛火将熄，光影斑驳。
顾婉清坐在床边，抚摸着小腹，感受着里面微弱却顽强的生命。
那是她的希望，也是她的软肋。
她必须活下去。
不仅要活下去，还要找出真相，为那个人报仇。
窗外，风雪愈发猛烈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。
顾婉清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香囊上的纹路。
那繁复精美的错银花纹，与她记忆中三年前冷宫那位娘娘佩戴的一模一样。
为何会一模一样？
难道，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？
不。
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，从来没有巧合。
只有精心策划的阴谋，和无声无息的死亡。
顾婉清睁开眼，眸中一片清明。
明天，将是生死之战。
而她，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