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鼓，敲打着宗祠的飞檐。
柳婉跪在青砖上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。
她低着头，看着案几上的那只白瓷茶杯。
那是“那杯冷茶”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杯壁薄如蝉翼，透着幽冷的白光。
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，映着摇曳的烛火，像是某种诡异的微笑。
严崇山站在阴影里。
他穿着暗纹长袍，手指上的两枚翡翠扳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绿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在等。
等柳婉崩溃，等柳婉求饶，或者，等柳婉喝下这杯带着杀意的茶。
周嬷嬷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，眼神尖刻地扫过柳婉单薄的背影。
她在看戏。
也在确认规矩是否还在生效。
“夫人。”
周嬷嬷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像是指甲刮过瓷器。
“族长给您面子，才留您在此思过。若是再执迷不悟，便是抗命。”
柳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愤怒。
翠儿被拖走时的哭喊，还在耳边回荡。
那个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，为了护住她，成了弃子。
而她，只能在这里，对着这杯冷茶，扮演一个失仪的罪人。
“族长的意思，”柳婉低声说，字句简短如刀锋，“是让妾身认罪？”
严崇山向前走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柳婉的心跳上。
“不是认罪。”
他缓缓说道，语气威严而缓慢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是认罚。”
“你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，顶撞长辈，失却妇德。”
“这杯茶，是你该受的惩戒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根针，扎进柳婉的耳膜。
失却妇德？
柳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冷笑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严崇山。
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，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知道，他在虚张声势。
他怕她闹大。
他怕娘家的势力反扑。
所以他不敢真的动她。
至少，现在不敢。
但他要她低头。
他要她在这杯茶面前，彻底粉碎尊严。
只有这样，他才能确立自己在后宅的绝对话语权。
只有这样，他才能放心地转移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。
柳婉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杯壁。
冰凉。
刺骨。
就像严崇山的眼神。
她没有端起茶杯。
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。
是昨日她不小心磕碰留下的。
此刻，那道划痕显得格外清晰。
像一只眼睛，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夫人。”
周嬷嬷忍不住催促，“请喝茶。”
柳婉置若罔闻。
她的目光落在茶杯倾斜的角度上。
昨天，它是四十五度。
像一个嘲讽的微笑。
今天，它立得笔直。
像一个审判的锤音。
“严崇山。”
柳婉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声音不大，却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。
严崇山眉头微皱。
“你叫谁？”
“我叫你严崇山。”
柳婉站起身。
膝盖僵硬，让她踉跄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站稳了。
她看着严崇山，眼神决绝。
“你想让我喝下这杯茶，对吗？”
“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，柳家的正妻，是如何卑躬屈膝，向你这个丈夫低头。”
“你想告诉族人，我柳婉，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。”
严崇山沉默。
他的眼神变得阴沉。
“放肆。”
他低喝一声。
“注意你的身份。”
“我是你的丈夫，也是柳氏的族长。”
“我说过的话，就是规矩。”
柳婉笑了。
笑声很轻，却带着几分凄厉。
“规矩？”
她重复着这两个字。
然后，她抬起手。
不是去端茶。
而是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疼痛让她清醒。
也让她疯狂。
她知道，如果喝下这杯茶，她就真的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从此以后，她再也无法挺直腰杆做人。
她将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，活在那杯茶的屈辱中。
绝不。
柳婉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弥漫着熏香和雨水潮湿的气息。
令人窒息。
她猛地挥动手臂。
不是泼茶。
而是——
捏碎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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