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祠堂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火苗疯狂摇曳，将严崇山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地投在青砖地上，像一张随时准备收网的巨口。
柳婉跪在供桌前。
膝盖下的青砖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，透过薄薄的裙裾，一点点渗进骨缝里。
她没动。
只是垂着眼，盯着面前那只白瓷茶杯。
那是昨夜泼出去的茶杯残片重新拼凑后的“新茶”。
严崇山让人换了一盏新的。
茶汤是热的。
热气袅袅升起，带着苦涩的龙井香，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周嬷嬷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眼神阴鸷。
“夫人，”她的声音尖刻，像是砂纸磨过玻璃，“族长念在您初来乍到，不懂规矩，特意留了这盏热茶。喝了它，便是认了昨日的错。”
柳婉没看周嬷嬷。
她的目光落在茶杯上。
杯壁很薄，透光可见。
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，那是茶叶舒展后留下的痕迹。
温度很高。
隔着半尺的距离，那股热气扑在脸上，有些烫人。
严崇山坐在太师椅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那两枚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绿的光泽。
他神情淡漠，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琐事。
“婉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缓慢而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这茶，是给你暖身的。”
柳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，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，留下一道暗红的痕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泪，也没有惧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夫君说笑了。”
柳婉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茶凉了，人心就死了。如今茶还是热的，妾身怎么敢喝？”
严崇山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。
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雷声滚过的闷响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严崇山眯起眼。
柳婉伸出右手。
指尖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怕，而是因为冷。
或者是因为用力克制。
她伸向那只茶杯。
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，一股灼热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心脏。
烫。
真烫。
“妾身的意思是，”柳婉低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，“这茶温，恰如夫君对妾身的心意。”
严崇山眉头微皱。
“放肆。”
“夫君昨日摔碎了杯子，今日又赐下热茶。”
柳婉的手指紧紧扣住杯沿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若真心悔改，茶便该是凉的。心若冷了，茶自然就凉了。”
她抬起眼，直视严崇山的眼睛。
“如今茶是热的，说明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秒。
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嘲讽的笑。
“说明夫君心里，还藏着火。”
“藏着不甘。”
“藏着……想把我彻底踩在脚下的狠劲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，精准地剖开了严崇山伪装的平静。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，想要上前制止，却被严崇山抬手拦住。
严崇山盯着柳婉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柔弱的妻子，竟敢用这种方式反击。
不是反抗命令，而是解构权威。
她用茶的“温度”，否定了惩罚的“意义”。
如果茶是冷的，代表她已经屈服，代表家族权威得到了维护。
但茶是热的。
意味着这场博弈还在继续。
意味着严崇山并没有完全掌控局面。
“好一个‘心里还藏着火’。”
严崇山冷笑一声。
他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柳婉面前。
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，带来巨大的压迫感。
他伸出手，两根手指捏住茶杯的边缘。
指尖戴着翡翠扳指，冰凉滑腻。
与柳婉滚烫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既然你觉得茶热，”严崇山的声音低哑，带着危险的意味，“那便让它更热一些。”
说着，他手腕一抖。
并非打翻，而是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。
茶汤剧烈晃动，溅出几滴，落在柳婉的手背上。
滚烫。
皮肤瞬间泛起红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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