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。
戴氏宗祠正厅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线香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。头顶那盏巨大的铜制吊灯忽明忽暗,电流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嗡鸣。
宋守业站在供桌右侧,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,连袖扣都折射着冷硬的光。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,指尖干燥洁净,与这阴冷潮湿的老宅格格不入。
“宇儿,跪好。”
宋守业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他微微侧头,看向跪在青石板上、脊背挺得笔直的戴宇。
“这是规矩。父亲刚走,作为长子长孙,你要守孝三天。这三炷香的时间,是对你心诚的考验。”
周围站满了戴家的旁系亲属和几位远房长辈。他们穿着深色衣服,表情麻木,眼神游离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看戴宇。他们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,只是主角换成了这个外姓入赘的女婿。
戴宇没有动。他的膝盖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,寒意透过裤管渗进骨髓。
“宋家主说笑了。”戴宇开口,声音简短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“我父亲尸骨未寒,您就急着用‘规矩’压我?这规矩,是您定的,还是宋家定的?”
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。
陈管家颤巍巍地走上前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凉透的茶水。茶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,颜色浑浊。
“少爷……”陈管家的声音苍老而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宋家主一片苦心。这杯‘清净茶’,喝了,才能洗去身上的晦气,安心受祭。否则……恐惊扰列祖列宗。”
戴宇盯着那只青瓷碗。
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茶。
这是羞辱。
宋守业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下这杯冷茶,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:戴宇这个外人,必须向宋家低头,必须承认自己是个需要被“净化”的不祥之人。
一旦喝了,他就彻底失去了继承权的正当性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他不喝,宋守业就有理由以“不敬祖先”为由,当场剥夺他的签字权。
戴宇抬起眼,看向宋守业。
宋守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怎么?不敢?”宋守业问。
戴宇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。母亲临终前紧握他的手,父亲书房抽屉深处那份泛黄的遗嘱,以及宋守业那双藏在袖子里、随时准备切断他所有退路的手。
他不能喝。
喝了,就是认输。
但他也不能现在掀桌子。那样只会显得他情绪失控,坐实了“疯癫”的罪名。
他要赢,但不是靠闹,而是靠撕开这层虚伪的皮。
戴宇缓缓站起身。
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林婉站在人群后方,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她是宋守业的侄女,也是戴宇的妻子。她看着戴宇的背影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。她想喊住他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知道戴宇在做什么。
她也知道,一旦戴宇做出任何出格的事,宋守业就会拿出那份离婚协议。上面已经签好了字,只差戴宇的一个印章。
那是戴宇唯一的软肋。
“宋家主。”戴宇走到供桌前,目光落在那盆冷茶上,“你说这是清净茶。”
“是。”宋守业点头。
“可我看,这茶里,只有脏东西。”
戴宇伸出手。
他没有去端碗,而是直接一掌拍在了碗沿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如同惊雷。
青瓷碗瞬间碎裂,碎片飞溅。浑浊的冷茶泼洒而出,顺着供桌边缘滴落,正好溅湿了前排一位族老的裤脚。
全场死寂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那些原本冷漠旁观的眼睛,此刻全都瞪大了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宋守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白色手帕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
那一瞬间,戴宇看见宋守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那不是愤怒,而是恐惧。
对真相曝光的恐惧。
因为这盆冷茶里,不仅仅有茶叶。
还有一枚银色的戒指。
那是戴宇母亲生前最珍视的信物,早在三年前就失踪了。宋守业一直声称那是母亲遗落在外的杂物,随手处理掉了。
但现在,它浮在茶汤表面,随着破碎的瓷片一起,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。
银光闪烁,刺眼欲盲。
戴宇低下头,看着那枚戒指。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像一把钝刀,缓缓切开这层虚伪的和平:
“宋家主,这东西,怎么会在我的茶里?”
宋守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试图维持镇定,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雨水终于落了下来,打在祠堂外的油纸伞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,掩盖不住这一刻人心变冷的触感。
“你……”宋守业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污蔑我?”
“我没污蔑。”戴宇抬起头,直视宋守业的眼睛,“我只是想问问,为什么我母亲的遗物,会出现在你安排的‘祭祖仪式’上?”
这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戴家女婿疯了?”
“那戒指……好像是戴夫人当年的嫁妆?”
“宋家主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放进茶里?”
宋守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退让了。
一旦这枚戒指被公开讨论,当年那场关于戴家遗产的旧账,就会被重新翻出来。
而他手里握着的那份离婚协议,将成为戴宇最后的筹码。
“来人。”宋守业冷冷地说道,“把这个疯子带下去。他神志不清,惊扰祖先,按族规,暂停其祭祀资格。”
两名身穿黑衣的保镖从阴影中走出,一步步逼近戴宇。
戴宇没有躲闪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枚浮在茶渍中的银色戒指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这盆冷茶碎了,但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