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碗底重重磕在紫檀案几上的声音,清脆得刺耳。
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碗冷参汤。
汤色浑浊,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,像死鱼的眼珠。
李德全低着头,双手捧着托盘,膝盖微微发抖。
他不敢看崔婉的眼睛。
也不敢看站在阴影里的闵姑姑。
窗外暴雨如注,雨点砸在窗棂上,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
屋内却静得可怕。
只有烛火跳动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「娘娘。」
李德全的声音干涩,像是喉咙里卡了沙砾。
「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。说是……补身子。」
崔婉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汤。
目光从汤面移到碗沿,再移到李德全颤抖的手指上。
她的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李德全觉得脊背发凉。
他知道这汤有问题。
昨夜他在偏殿外听到闵姑姑和贵妃宫人的密谈。
说是要让这位崔氏,尝尝什么叫“失仪”的代价。
昨日御前,崔婉因寒冷打了个喷嚏。
这在旁人眼里是娇弱,在有心人眼里,却是怠慢圣颜。
今日这碗冷参汤,既是谢恩,也是警告。
若她喝了,便是承认自己畏寒体虚,需人“照料”。
若她不喝,便是抗旨不尊,罪加一等。
李德全咽了口唾沫。
他想逃。
但他知道,自己逃不掉。
他是贵妃的人,也是内务府的棋子。
他的命,捏在别人手里。
闵姑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她五十岁上下,手指修长,涂着鲜红的丹蔻。
走路时裙摆不动,只有腰间的玉佩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那是死亡逼近的信号。
「李公公。」
闵姑姑的声音尖细,带着假笑。
「怎么还不放下?莫非是怕烫着娘娘的手?」
李德全身子一僵。
他猛地跪下,将托盘放在地上。
「奴婢知错。奴婢这就端进去。」
他起身,动作僵硬地端起那碗冷参汤。
一步步走向崔婉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崔婉依旧坐着。
她看着李德全走近,看着他将碗放在案几上。
然后,她抬起手。
指尖轻轻触碰碗壁。
冰凉。
彻骨的冰凉。
「李公公。」
崔婉开口了。
语气平缓,用词精准。
「这汤,凉了多久了?」
李德全不敢抬头。
「回娘娘……刚、刚送来的。」
「刚送来?」
崔婉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。
「内务府的规矩,可是越来越松了。」
「热汤送到御前,要过三道门,三个时辰。」
「这才半个时辰,就凉成这样。」
「李公公,你是想告诉本宫,内务府连送汤的速度,都要偷工减料吗?」
李德全浑身冷汗直流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说慢了,是办事不力。
说快了,是质疑内务府的调度。
无论怎么说,都是错。
闵姑姑在一旁冷笑。
「崔妹妹这话,可就冤枉咱们内务府了。」
「这汤是用银壶温着的,不过是路上风大,凉了些许。」
「若是嫌凉,奴婢让人重新加热便是。」
她说得冠冕堂皇。
但崔婉知道,她在撒谎。
重新加热,就会留下痕迹。
而现在的冷,才是最好的证据。
证明这汤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崔婉喝热的。
这是一种羞辱。
也是一种试探。
试探崔婉是否会发作。
如果崔婉发作,就是情绪失控,坐实了“失仪”的罪名。
如果崔婉沉默,就是默认了这种屈辱。
崔婉选择了第三条路。
她拿起勺子。
舀起一勺汤。
汤汁在勺子里晃动,映出烛火的倒影。
她看了一眼那倒影。
然后,缓缓送入口中。
小翠在旁边惊呼。
「娘娘!不可!」
崔婉摇了摇头。
「无妨。」
她咽了下去。
一股寒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。
像是一条冰蛇,在体内游走。
苦涩,腥咸。
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不是毒药。
至少,现在还不是。
而是一种让人四肢百骸都感到寒冷的药引。
是为了配合那碗冷汤,彻底摧毁崔婉的体质。
让她在明日早朝前,病倒。
一旦病倒,就无法出席。
无法出席,就是失职。
失职,就是罪证。
这一环扣一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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