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内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猪油。
窗外的闷雷滚过天际,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。
常远没有看沈建国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他的目光越过沈建国的肩膀,落在门口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上。
赵经理正站在门口,像一堵墙一样挡着去路。
他手里捏着对讲机,指节发白。
“常先生,”赵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圆滑与僵硬,“沈总正在气头上。您这样闹下去,对谁都不好。保安马上就到,请您配合一下,不要扰乱酒店秩序。”
常远没说话。
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。
屏幕亮起,冷白的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。
他没有拨给警察。
也没有拨给媒体。
他拨通了海城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业务咨询电话。
那是他在三年前入职房产局时,背熟的一串号码。
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。
“你干什么?”沈强冲了上来,一把抓住常远的胳膊,“你想报警抓我?你疯了!”
常远轻轻抖了抖手腕。
动作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沈强愣了一下,手劲松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常远按下了接听键,并开启了免提。
他将手机举到嘴边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。
“喂,房管局交易科吗?我是常远。”
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沈建国都停止了挥舞拐杖的动作。
林婉缩在沙发角落,双手死死抓着裙摆,脸色苍白如纸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。
“您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女工作人员的声音标准、机械,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常远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红酒味、烟味,还有那股即将爆发的暴雨前的土腥味。
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,构成了沈家虚伪的面具底色。
“我想查询一份《商品房买卖合同》附件中的‘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回执单’的状态。”
常远的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。
“编号是:HF-2022-0715-X9。”
他说出这个编号时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硬壳文件夹。
那里面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,那是他贴身携带了三年的痕迹。
第一章时,它还在口袋里发烫,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第二章时,被沈建国的紫檀木拐杖挑出来,展示在众人面前,却被嘲笑为废纸。
第三章时,被重重拍在桌上,震起一片灰尘,无人相信。
而现在,它静静地躺在常远的口袋里,等待着最后的审判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只有电流轻微的滋滋声。
这两秒钟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沈建国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。
“查什么查?”他冷哼道,“那是伪造的文件!你们房管局也是能随便乱查的吗?这是隐私!”
“沈总,”常远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根据《民法典》及相关行政法规,涉及产权变更的行政记录,利害关系人有权查询。而且,我现在要求通话录音,作为后续法律程序的证据。”
沈建国被噎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常远会扯出法律条文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。
“录就录!我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!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赵经理退后一步。
赵经理犹豫了一下,还是照做了。
他退到走廊阴影处,眼神阴鸷地盯着常远。
他知道,这场戏,快要演不下去了。
电话那头的女工作人员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。
她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。
“请稍等,我正在检索系统……”
常远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皮鞋上沾了一点泥水,是刚才进门时踩到的雨水。
他很在意这点泥水。
因为这意味着,外面的世界正在入侵这个封闭的包厢。
意味着,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真实,正在一点点渗透进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女工作人员说。
常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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