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耳膜发胀。
御景轩顶层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,将满座衣香鬓影照得无所遁形。邹远坐在最角落的“孝子席”上,这张特意加高、远离主桌的红木太师椅像是一座孤岛。膝盖顶着冰冷的金属桌腿,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,但他坐得笔直,背脊挺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剑。
周围是聂家亲戚们刻意放大的欢笑声,祝寿词此起彼伏,每一句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软刀子,割在空气里,也割在邹远的神经上。
赵经理端着托盘经过,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。他停在邹远桌边,脸上挂着职业化却毫无温度的微笑:“邹先生,您的冰水。”
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,溅出几滴浑浊的水渍,落在邹远的大衣下摆。
“谢谢。”邹远声音低沉平稳,没有抬头,只是微微颔首。
赵经理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,那眼神里的轻蔑如同看一只待宰的鸡。
邹远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避开聂峰投来的挑衅目光。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内袋里,指尖触碰到那份硬质的文件——《隐名股东代持协议》。纸张边缘锋利,贴着掌心,冰冷且沉默,像是一块烧红的铁,又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匕首。
这是他从被转移的三千万启动资金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也是他今晚唯一的筹码。
“姐夫,这酒怎么这么淡?”
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角落的死寂。聂峰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,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质打火机,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开合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走到邹远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“妹夫”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是不是聂家的门槛太高,连酒气都进不来?”
聂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急促而不耐烦。他是聂家的实际操盘手,掌握着现场的所有话语权,视邹远为可以随意处置的废物。
邹远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如水:“酒是好酒,只是喝的人心乱了,味道自然不对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聂峰的痛点。
聂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狰狞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嗡嗡作响: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?”
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,那些目光或好奇、或冷漠、或幸灾乐祸,像无数只眼睛盯着这只不知死活的猎物。
林婉坐在不远处的主桌旁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想要维持婚姻和平,不想卷入纷争,但此刻只能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裙摆,细若蚊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阿峰,别……别这样。”
聂建国坐在主位上,寿星公的模样威严而传统。他抿了一口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角落里的争吵只是背景噪音。他知道儿子亏空的事,但他选择装睡,为了维持企业表面的稳定,为了享受天伦之乐的面子,他可以牺牲任何人,包括这个女婿。
“爸,您看,他就是不服管教。”聂峰转头看向聂建国,语气瞬间变得委屈又孝顺,“我不过是想让他多陪您说说话,他倒好,阴阳怪气。”
聂建国放下茶杯,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缓缓扫视全场,最后目光落在邹远身上,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:“小邹啊,做人要懂得感恩。婉儿嫁给你,是聂家的福气。你若是心里有怨气,对着我们发是可以的,但这寿宴之上,还是要讲究个规矩。”
这是一次公开的羞辱,也是一次立威。
邹远感到胸口有一股热血翻涌,但他强行压了下去。他看着聂峰那张虚伪的脸,心中冷笑。这个人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,却不知道自己早已站在了悬崖边上。
“岳父说得对。”邹远开口了,声音依旧平稳,不带一丝情绪,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,“规矩很重要。所以我一直在等,等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“解释?”聂峰嗤笑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支票,在手中晃了晃,“这就是最好的解释。三千万,买断你在这个家的所有权益。签了它,你可以滚;不签,你就等着被赶出去,让全江城看看,聂家的女婿是个什么货色。”
他将支票拍在桌上,动作粗暴,纸张飞起一角,又落下。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邹远身上。这是一场赌博,赌注是他的尊严,也是他最后的反击窗口。一旦签字,他的钱将永远无法追回;一旦拒绝,他将被当场赶出宴会厅,失去所有谈判的机会。
邹远看着那张支票,又看了看时间。晚上八点整。
聂家就要宣布破产重组,这是最后的倒计时。
他没有去拿那张支票,而是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了那份《隐名股东代持协议》。
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
他将协议平铺在桌面上,就在那张嚣张的支票旁边。两份文件并排躺着,一边是金钱的诱惑,一边是法律的铁证。
“聂峰,”邹远抬起头,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,“你以为这三千万是你赚的?还是你偷的?”
聂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刚才的傲慢瞬间崩塌了一半。
邹远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坐着,等待着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