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，抽打在金茂酒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。
宴会厅内暖风熏人，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。祝酒声、恭维声、碰杯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这座城市的权贵们包裹其中。
彭宇站在角落的阴影里。
他的皮鞋底沾着从门外带进来的雨水和泥泞，与周围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格格不入。
就在十分钟前，他原本坐在主桌左侧第三把椅子上。那是女婿的位置，虽然偏远，但好歹是个座。
现在，那里空荡荡的，只留下一圈被酒杯压出的水渍印。
“让开点。”
一个冷硬的女声穿透嘈杂的人声，直刺彭宇耳膜。
沈婉儿穿着高定红色礼服，手里晃着一杯香槟，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彭宇的脸。她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，正迅速清理着那张椅子周围的区域，仿佛那里有什么污秽之物需要清除。
“婉儿，这是爸的寿宴……”彭宇开口，声音低沉，没有起伏。
“这是沈家的面子。”沈婉儿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你坐在那里，就像个乞丐混进了皇宫。爸说了，这种场合，不配入座的人，就该站着学规矩。”
周围几桌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
有人轻笑，有人摇头，更多人选择漠视。
在这个圈子里，地位决定视线的高度。
彭宇没有动怒，也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婉儿转身离去的背影，那红色的裙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，灼烧着他最后一点尊严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手中那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。
包很旧，拉链有些卡顿，但这正是它最真实的地方——不像那些烫金的请柬，也不像那些昂贵的西装。
彭宇的手指摩挲过公文包的提手。
皮革粗糙的触感传来，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。
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。
《资产转移公证书》。
六个字，沉甸甸的。
在这份文件生效之前，沈崇山名下的核心资产属于沈家；在这份文件被宣读之后，那些资产将依法归属于彭宇。
这是沈婉儿父亲沈崇山在三年前病重时，亲口答应给彭宇的补偿。
也是沈婉儿此刻拼命想要掩盖的秘密。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的大才子吗？”
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。
沈子豪端着酒杯走过来，他是沈崇山的私生子，今晚的主角之一。
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，肚子微微隆起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“怎么，连个座位都没有？是不是连买鞋的钱都要问婉儿姐借啊？”
沈子豪故意提高音量，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赵刚公证员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他瞥了彭宇一眼，眼神闪烁，随即移开目光，假装在看手机上的新闻。
彭宇认得那个笑容。
那是交易达成后的满足感。
赵刚收受了沈崇山的钱，承诺会“处理”掉那份公证书的副本。
在赵刚眼里，彭宇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。
“子豪，别这么说。”沈崇山的声音从主桌传来，威严而虚伪，“小宇毕竟是婉儿的丈夫，多少要给点面子。”
沈崇山穿着一身定制的唐装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
他的眼神轻蔑地扫过角落里的彭宇，像是在看一件过期的商品。
“面子？”沈子豪嗤笑一声，“爸，这废物除了吃软饭，还会干什么？我看他连给我们敬酒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沈崇山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年轻人，要沉得住气。沈家的规矩，不是谁都能懂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在说教，又像是在警告。
彭宇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与沈崇山对视。
那一瞬间，沈崇山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恐惧，也看不到愤怒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那种冷静，让沈崇山莫名地感到一丝不适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。
在他看来，彭宇的沉默只是懦弱。
一个靠妻子施舍度日的废物，能有什么反抗能力？
更何况，公证书已经被他掌控。
只要今晚顺利宣布将核心资产赠予沈子豪，并拿到新的法律确认，彭宇手里的东西就是一张废纸。
“把那边的折叠椅搬来。”沈婉儿突然回头，指着墙角堆放的杂物。
那里有一把积灰的折叠椅，显然是给临时工作人员准备的。
“让他坐那儿，看着我们吃饭，也是一种教育。”
沈婉儿的话尖锐如刀。
周围的笑声更大了。
几个年轻的服务员犹豫着走过去，试图去拿那把椅子。
彭宇没有阻止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公文包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没有走向那把折叠椅。
而是站在原地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打开了公文包的拉链。
“咔哒。”
金属拉链滑动的声音，在短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从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。
牛皮纸封面，边缘有些卷曲，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《资产转移公证书》。
七个字，赫然入目。
大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几十双眼睛同时聚焦在那份文件上。
沈崇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婉儿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沈子豪瞪大了眼睛，像是看到了鬼。
赵刚公证员的职业微笑凝固在脸上，手指紧紧攥着平板，指节泛白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沈崇山沉声问道，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彭宇拿起那份公证书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爸，”彭宇第一次用这个称呼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，“您说过，沈家的规矩是诚信为本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扫过沈崇山、沈婉儿，最后落在赵刚身上。
“这份公证书，是您三年前签的字，按的手印，经过合法公证处备案的。”
“今天，我要让它见光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彭宇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沈崇山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彭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那份足以颠覆沈家命运的文件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仿佛在告诉所有人：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