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帝豪酒店顶层宴会厅的落地窗，像融化的金漆一样泼在红毯上。
许默坐在角落那张硬邦邦的红木椅子上，椅背直挺，硌得他脊背生疼。
周围是推杯换盏的喧嚣，恭维声、笑声、刀叉碰撞瓷盘的脆响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一股热浪。
唯独他这一角，冷得像冰窖。
“许默。”
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嘈杂，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。
任丽娟穿着一身暗纹苏绣旗袍，手腕上那只硕大的翡翠镯子晃得人眼晕。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，轻轻摇着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许默。
“去那边把剩下的两箱红酒搬过来。”
她指了指宴会厅最远端的备餐区，那里离主桌有三十米，中间隔着正在表演节目的舞池和一群端着香槟聊天的贵妇。
“寿宴马上开场，客人多，酒不够。”
任丽娟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，声音不大，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旁听的亲戚听见。
“你是女婿，这点眼力见都没有？还是说，觉得这椅子坐得太舒服，不想动了？”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几个穿着高定西装的长辈停下交谈，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来。
那是看戏的眼神。
看这个软饭男如何出丑，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岳母羞辱，然后灰溜溜地滚出去。
许默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在西装内侧口袋处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那里贴着他的胸口，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。
《房屋产权转移登记受理回执》。
纸张边缘有些粗糙，但上面的红色公章却烫得惊人。
那是他母亲救命的手术签字权，也是他今天必须拿到的东西。
任丽娟以为他在犹豫，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起身，像个奴才一样跑去搬酒，以此换取一点点可怜的施舍。
她错了。
许默缓缓站起身。
动作很轻，没有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。
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，目光平静地看向任丽娟。
“我不搬酒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语速平缓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我要去主桌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。
任丽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，敢当众拒绝她的命令。
更没想到，他会直接走向主桌——那是只有家族核心成员才能坐的地方。
“你……”
任丽娟手中的团扇猛地停住，翡翠镯子撞在椅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敢不听话？”
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带着不可置信的愤怒。
“许默，你别给脸不要脸！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？”
保安队长赵刚立刻从侧门冲进来，满脸横肉挤在一起，伸手就要拦许默。
“先生，请回座位，这是私人宴会……”
许默侧身避开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没有看赵刚，也没有看任丽娟，只是径直穿过人群。
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惊愕之上。
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，从嘲弄变成了疑惑，又从疑惑变成了警惕。
他们不知道许默为什么敢这么做。
但他们知道，事情不对劲。
因为许默的手一直按在西装内袋上，那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一块烙铁，贴着心脏跳动。
任丽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她迅速站起身，旗袍开叉处露出白皙的小腿，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
她快步走到主桌前，挡住了许默的去路。
此时，寿宴的主持人正在台上宣布开场白，聚光灯打在任建国身上。
任建国满头大汗，眼神慌乱地在妻子和许默之间游移，最终选择了沉默。
他知道妻子在搞鬼，但他不敢管。
任家的资金链已经断了，全靠许默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抵押撑着。
如果现在闹翻了，许默撤资或者收回房产，任家明天就会破产。
所以，他只能装瞎。
“许默，你疯了？”
任丽娟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她凑近许默，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得让人作呕。
“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威胁我？”
她冷笑一声，眼神扫过周围逐渐围拢过来的宾客。
“今天是我父亲七十大寿，江城的名流都在。你如果想闹事，我不介意让保安把你扔出去，顺便让你那个在医院的老妈看看‘好女婿’是怎么发疯的。”
她在赌。
赌许默在乎他母亲。
赌许默不敢在公共场合失态，不敢让媒体拍到任何负面新闻，从而影响医院的治疗。
这是她最后的底牌。
只要许默退缩，她就赢了。
只要许默继续往前走，她就撕破脸，让他成为全城的笑柄。
许默看着她扭曲的脸，眼神依旧平静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回执。
不是展示，只是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压住了面前的一只空酒杯。
纸张与玻璃接触，发出轻微的“哒”的一声。
在这喧闹的宴会厅里，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任丽娟看见了。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因为她认得那个红色的印章。
那是房管局刚刚盖上去的，意味着那套老房子的产权变更已经进入法律程序，不可撤销。
这意味着，她精心策划的“撤资威胁”，成了笑话。
许默的手指按在回执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任阿姨。”
他第一次用这种疏离的称呼。
“手术同意书，签了吗？”
任丽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她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了一声干涩的咳嗽。
她看着许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突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男人。
她以为他是待宰的羔羊。
却不知，他早已握住了狼的牙齿。
周围的宾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议论声再次响起，但这次不再是嘲笑，而是带着一种猎奇的兴奋。
他们在等，等这场豪门丑剧的高潮。
任丽娟手中的团扇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，剧烈地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