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,而是绵密、阴冷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老城区的瓦片上,渗进墙缝,也渗进人的骨头里。
苏青站在“苏记面馆”门口,手里攥着那把竹扫帚。
扫帚柄被雨水打湿,泛着暗沉的光泽,握在掌心有一种粗糙的真实感。
她低头看着地面。
刚才陈默推门出去时带进来的烂叶,还有他之前不小心泼洒在门槛外的那滩红油,此刻正混在一起。
红色的辣油在积水中晕开,像是一滴血融入了浑浊的泥潭。
那勺辣油。
这六天来,它一直是陈默的盾牌,是他对抗记忆噪音的唯一武器。
第一章它刚入碗,带着挑衅;第二章沉底未动,那是压抑;第三章被筷子搅散,那是试探;第四章染红汤面,那是宣泄;第五章被他喝下,那是自毁。
而今天,第六章,碗里只剩空盘,辣味彻底融入骨血。
现在,它流到了门外。
变成了这一滩无法忽视的污渍。
任姨的消息像一块石头,砸碎了陈默最后一点体面。
十分钟前,任姨敲开店门,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。
“小苏啊,老陈那个工地……出了点事。”任姨压低声音,眼神闪烁,“老板说他昨天发疯,弄坏了机器,还要辞退他。连这个月的工钱都要扣。”
苏青记得陈默指甲缝里的黑泥,记得他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记得他僵硬如雕塑的坐姿。
他是靠这双手吃饭的。
现在,手脏了,人也被抛弃了。
陈默没有回来。
或者说,他不敢回来。
苏青知道他在哪。
巷口对面,那家倒闭的网吧门口,有一个避雨的屋檐。
那里是城市的盲区,也是陈默这类人的临时避难所。
她拿起扫帚,推开玻璃门。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。
外面的空气潮湿而沉重,带着泥土腐烂和汽油混合的味道。
苏青走到屋檐下。
陈默蜷缩在那里。
他的灰色夹克已经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嶙峋的骨架。
他低着头,双手抱膝,整个人像是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兽。
周围很安静。
只有雨滴打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,噼啪作响。
苏青走过去,脚步很轻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举起手中的扫帚。
刷——
第一下,扫过积水。
红色的辣油痕迹被扫帚推开,顺着水流的方向蔓延。
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没有抬头,但肩膀紧绷起来,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咬的狼。
苏青停下动作。
她看着那滩红油,想起昨晚陈默吞咽面条时的表情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享受,只有恐惧。
他用极致的辛辣,去压制极致的痛苦。
因为肉体的疼痛,至少是可控的。
而记忆的噪音,是无解的。
“任姨说,工地不要你了。”
苏青轻声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是一缕烟,散在雨雾里。
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吞咽动作,仿佛要把什么咽回肚子里。
他没有回答。
沉默是他的壳,但现在,壳已经碎了。
苏青继续扫地。
刷——
第二下,扫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。
叶子卷曲着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。
“你昨天喊的那句话,我听到了。”
苏青说。
“别放了。”
陈默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水珠混着泪水,从他指缝间滑落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、生理性的排斥。
“我没想放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这是十年来,他第二次开口。
第一次是拒绝,这一次,是辩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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