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因陈默的离去而减小,反而像是被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引爆,砸在“苏记面馆”斑驳的铁皮棚顶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。
店内的光线昏暗,只有柜台上方那盏老式吊灯散发着昏黄且微弱的光晕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陈年酱油的咸香,以及……那一抹尚未散去的、极具侵略性的辣椒油气味。
苏青站在柜台后,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。
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门口那片空荡荡的雨幕,而是死死盯着陈默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。
桌面上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油渍。
那是“那勺辣油”。
第一章里,它刚入碗时,是一团鲜红刺眼、悬浮在清汤表面的孤傲;此刻,它沉底未动,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,顽固地附着在粗糙的瓷碗底部和桌面的木纹缝隙里,吞噬了所有关于温和与克制的表象。
苏青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口那股莫名的悸动。
她推开厨房的门,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。托盘上放着一只干净的湿毛巾,和一杯温水。
这是她惯用的试探方式。
在这个狭小却充满水汽的老巷深处,言语往往是最无力的东西。比起追问“你还好吗”,递上一杯温水或一块热毛巾,更能让人卸下防备。
她走到那张桌子旁,脚步很轻,生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。
陈默已经走了,但他留下的痕迹还在。
苏青放下托盘,拿起湿毛巾,轻轻覆盖在那圈暗红色的油渍上。
水汽氤氲而上,模糊了那抹红色。
她低下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这碗面听,又像是说给那个刚刚离去的背影听:
“合胃口吗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,和屋内高压锅偶尔发出的轻微嘶鸣。
苏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。她能感觉到指尖下传来的微凉触感,那是雨水透过墙壁渗进来的湿气,也是陈默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。
她想起任姨之前说的话:“脸色难看得很呐。”
还有陈默离开前,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。
他在害怕什么?
是在害怕被人看穿他的脆弱,还是在害怕一旦开口,就会彻底崩塌?
苏青抿了抿唇,正准备收回手,去擦拭另一处污渍时,店门突然被猛地推开。
一股夹杂着雨水腥气的冷风卷了进来,吹得吊灯剧烈摇晃,光影在墙上乱舞。
“哎哟喂!这天儿,真是邪门了!”
任姨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,带着熟悉的市井烟火气,瞬间撕裂了店内原本凝重而静谧的氛围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身上穿着一件印着碎花的雨衣,裤脚沾满了泥点。
“小苏啊,你看我这记性,刚才忘拿伞了,差点没趟过去。”任姨一边抖落身上的水珠,一边熟络地往里走,“对了,隔壁王大妈说看见老陈进来了,这小子,神神秘秘的,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。”
苏青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迅速直起身,将手中的湿毛巾攥紧,遮住了桌上那圈正在扩散的红油渍。
这一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,但在敏感的任姨眼里,或许只是老板正常的整理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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