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江南的秋雨总是这样,黏腻,阴冷,像一层洗不掉的灰纱,罩在半盏面馆的招牌上。
季晚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进心里,让她有些清醒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已经过去了。
她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硬。
那是一种不再等待被拯救,而是准备去承担后果的坚硬。
阿婆从后厨探出头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晚姐,今天怎么没去开门迎客?这雨下的,连外卖小哥都不出来了。”
季晚转过头,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晰。
“阿婆,把后门锁了。”
阿婆愣了一下,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那个穿风衣的客人……”
“不是他。”
季晚打断了她,目光越过阿婆的肩膀,看向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幕。
“是警察。”
阿婆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是个热心肠,嘴碎,但也敏感。
范默前妻的远房亲戚这个身份,让她对范默的处境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颤抖着手,去摸口袋里的老花镜。
“我……我去把汤火关小点。”
阿婆转身往后厨走,脚步有些踉跄。
季晚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这一碗汤,熬了三年,终于要见底了。
或者说,彻底变质了。
半小时前。
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季晚正在擦拭柜台。
那瓶「老陈醋配特制辣椒油」,静静地立在柜台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。
盖子拧得死紧。
红色的油体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。
它没有被打开。
也没有被倒出。
它回到了最初的起点,甚至比最初更封闭。
因为这一次,没有人能再把它推出来。
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滴落,在门槛处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“请问,是季晚女士吗?”
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警察,出示了证件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疲惫。
“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。关于范默先生,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季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没有惊慌。
她侧身让开,请他们进来。
屋内昏黄的灯光,照亮了警察脸上严肃的线条。
“范默先生于今早八点被发现在公寓内昏迷,送医抢救。”
警察顿了顿,观察着季晚的反应。
“目前生命体征平稳,但意识尚未恢复。他在入院时,留下了一份遗书。”
季晚的手指紧紧扣住柜台边缘。
指节泛白。
“遗书里提到了一些事情。”
警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,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“他指控这家面馆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隐患。具体而言,是他长期食用的高汤中,含有未标注的致敏原和违规添加剂。”
季晚感到一阵眩晕。
就像有人突然抽走了她脚下的地板。
“不可能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我的汤底,只有骨头、姜、葱,还有时间。”
“没有任何添加剂。更没有致敏原。”
警察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我们知道。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来找你的原因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这份举报信,内容详尽,甚至包括了进货单的细节。如果不是内部人,或者长期观察者,根本写不出来。”
“而且,他在信的最后写道:‘我不恨任何人,我只是累了。’”
季晚盯着那张纸。
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。
那是范默的字。
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出来的。
这不是指控。
这是告别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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