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收敛,反而像要把这老城区彻底淹没。
面馆里的灯光昏黄,空气中弥漫着陈醋的酸涩和辣椒油冷却后的焦香。
唐薇站在操作台前,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那把熟悉的勺子。
这是她最后一次为方默煮面。
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、名为“周三客人”的救赎机会。
以前,那碗红油抄手是试探,是沉默中的默契,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纽带。
但今天,它必须变成别的东西。
变成甜头,变成活路,变成方默在深渊边缘能抓住的一根稻草。
唐薇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罐白糖。
那是她平时用来中和辣油燥性的备料,此刻却成了最讽刺的筹码。
她没有加一滴辣油。
只放了最基础的酱油、猪骨汤底,还有那一勺刺眼的白糖。
面条在沸水中翻滚,热气腾腾升起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想起方默那双枯井般的眼睛,想起他刚才说自己是烂人时的决绝。
如果生活全是苦,那他为什么还要活着?
她要让他尝尝甜,哪怕只有一口。
只有尝过甜的人,才舍不得跳进更深的苦里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上的风铃剧烈晃动,不是被风吹开,而是被人粗暴地撞开。
冷风夹杂着雨水灌入店内,吹得桌上的纸巾哗哗作响。
唐薇心头一紧,手中的漏勺差点滑落。
她转过身,看见老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。
这位常客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地嚼着花生米,此刻却脸色惨白,浑身湿透。
他的裤脚沾满了泥泞,眼神惊恐得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唐……唐姐!”
老陈喘着粗气,声音都在发颤,“他们来了!那几个穿黑衣服的,提前了!”
唐薇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
原本预估的两个小时缓冲期,竟然被压缩到了零。
债主提前上门,意味着谈判桌还没摆好,暴力就已经砸在了脸上。
“他们人在哪?”唐薇压低声音,尽量保持平静。
“在后巷!说要拆店抵债!”老陈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绊到了旁边的凳子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老陈摔倒在地,顺手打翻了身后刚熬好的一锅高汤。
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,溅在地板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一股浓烈的肉腥味瞬间弥漫开来,掩盖了原本温暖的香气。
唐薇顾不上地上的狼藉,快步走向门口。
“你留在这里,别出去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方默。
方默依然低着头,站在阴影里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但他紧绷的肩膀出卖了他。
他在害怕。
这种恐惧不是针对债务,而是针对失控的局面。
唐薇推开门,暴雨瞬间将她淋透。
巷口站着三个男人,手里拎着钢管,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滴落。
为首的那个光头男人看见唐薇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老板娘,那个吃软饭的欠债鬼呢?”
唐薇深吸一口气,挡在门口。
“面馆已经停业,人也带走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光头男人嗤笑一声,伸手就要推开她。
“少废话,老子不信这里没人。”
就在男人的手即将触碰到唐薇肩膀的瞬间,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伸了过来。
死死抓住了男人的手腕。
力道之大,让光头男人发出一声闷哼。
唐薇回过头,看见方默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枯井般的死寂,而是燃着一团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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