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散发着陈年霉味的线装账本重重砸在紫檀木案上,扬起一阵灰尘,惊飞了窗边的麻雀。
许府正堂内,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被切割成斑驳的光块,却照不亮这满室凝滞的肃杀。崔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即便膝盖早已麻木刺痛,她也不曾让身形晃分毫。
“这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‘贤名’?”
许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,显得威严而冷酷。她指尖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轻轻敲击着扶手,发出笃笃的声响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崔婉的心头。
周管家垂手立在一旁,脸上挂着圆滑世故的笑,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生怕漏掉一丝风吹草动。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转动的速度极快,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崔婉缓缓抬起头,声音轻柔但字字清晰:“祖母,母亲生前兢兢业业,从未有过半分差池。这亏空的账目,若说是她挪用,还需证据确凿。”
“证据?”许老夫人冷笑一声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“库房里的银子少了三千两,这是铁证!你母亲为了养外室,不惜掏空公中,如今人死灯灭,这笔烂账总得有人来背!”
翠儿躲在崔婉身后,身子微微颤抖,怯懦地低下了头。她手里紧紧攥着半张残页,那是当年负责传递账本时偷偷藏下的,此刻那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浸湿。
许老爷坐在一旁的圈椅里,闭着眼,仿佛对这场争执充耳不闻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含糊其辞地说道:“婉儿,你也别争了。老太太说得对,许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。若是传出去,咱们许家在京城还怎么立足?”
崔婉心中一沉,她知道许老爷早已知晓真相,但他选择沉默,只为保全自己的仕途。这种和稀泥的态度,比直接的指责更让她感到寒意。
“父亲的意思是,认下这笔账?”崔婉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在关键处停顿,目光直直看向许老爷。
许老爷睁开眼,避开她的视线,叹了口气:“罢了,罢了。只要事情能平息,如何处置都好。”
许老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扶手,震得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:“既然老爷都这么说了,那就按规矩办。从今日起,剥夺崔氏正室身份,贬为庶妾,禁足内院,直至查明真相!”
周围的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,目光中带着同情、幸灾乐祸或是冷漠。崔婉感到一阵眩晕,但她死死咬住牙关,不让眼泪落下。
就在这时,崔婉的目光落在了案头那本《许氏外室私账》上。封皮泛黄,边角磨损,上面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当年她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“祖母,”崔婉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,“若要我认罪,需先让我查看这本账册。若其中有疑点,请祖母收回成命;若无,我自愿领罚。”
许老夫人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:“你想拖延时间?”
“只是想弄清楚,母亲究竟是否真的如此不堪。”崔婉站起身,尽管双腿还在发抖,但她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尊严。
周管家上前一步,挡在案前:“大小姐,库房已经封存,账册乃家族机密,岂容你随意翻阅?再说了,你这出身……”他故意加重了“出身”二字,言语间满是羞辱。
崔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账册。她知道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如果现在放弃,不仅生母的清白无法洗雪,她将彻底沦为许家弃子。
“周管家,”崔婉淡淡道,“账册若真如你所说干净,我又何必多看一眼?倒是你,如此急切地想要封存,是怕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?”
周管家脸色一变,刚想反驳,却被许老夫人抬手制止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许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你这么想看,那就看吧。不过,日落之前,你必须给出一个说法。否则,休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崔婉深吸一口气,走到案前。她的手指触碰到账册封皮的瞬间,一股不属于纸墨的苦杏仁味隐隐飘散出来。
她心头一跳,强压下内心的震惊,缓缓翻开第一页。字迹工整,墨色深浅不一,每一笔都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秘密。
翠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,她悄悄挪动脚步,想要靠近崔婉,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她手中的半张残页,似乎与眼前的账册有着某种联系。
崔婉一页页翻看着,手指微颤,却在每一个数字上都停留片刻。她发现,有些日期的记录过于详细,甚至精确到时辰,这在以往的公中账目中极为罕见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许老夫人催促道,语气中带着不耐烦。
崔婉没有回答,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数字上。她注意到,有一页的纸张颜色略深,似乎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就在她准备翻开那一页时,指甲不小心划破了封面,一滴鲜血滴落在账册封皮上,迅速晕开,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。
这一举动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。
许老夫人皱起眉头:“你这是做什么?疯了吗?”
崔婉看着那滴血迹,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。她知道,这一滴血,既是她的决绝,也是无法抹去的痕迹。它将成为今晚争取时间的筹码。
“我只是想让祖母看看,”崔婉轻声说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账册,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许老夫人的眼睛:“请祖母给我一夜时间。明日此时,我会给出答案。”
许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终冷哼一声:“好。就给你一夜。但若明日前你拿不出证据,你就等着被逐出许家吧!”
崔婉微微颔首,转身拿起账册。那一刻,她感觉到手中的重量,不仅是纸张的重量,更是整个家族的荣辱与生母的冤屈。
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,余晖洒在她的背影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