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烂尾楼裸露混凝土上的巨响,突然戛然而止。
只剩水滴落下的滴答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
汪九站在二楼的断口处,雨水顺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往下淌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指尖沾着暗红色的朱砂。
楼下是一线天般的入口,堆满了生锈的钢筋和建筑垃圾。
裴总就站在那儿。
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,此刻却被雨水打湿,昂贵的布料紧贴着他紧绷的身体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是他的命,也是这栋楼的命。
“汪大师。”裴总的声音有些抖,眼神里透着对失去一切的恐惧,“银行的人下午三点就要来查封资产。四点前,我必须找到任何能延缓危机的办法。”
汪九没看他,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纸。
“三百万。”汪九说。
“什么?”裴总愣了一下,随即眉头紧锁,“你说什么?”
“现金。”汪九抬起头,目光冷淡得像是在看一堆废铁,“我要三百万现金。现在,立刻。”
裴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:“你疯了吧?我是开发商,不是乞丐。你一个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落魄风水师,张口就是三百万?”
旁边的助理小陈赶紧上前一步,挡在裴总身前,眼神闪烁地打量着汪九:“喂,那个谁,别在这胡搅蛮缠。这是私人领地,禁止入内!保安!”
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橡胶棍,一脸不耐烦。
汪九没说话。
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的积水溅起泥点,落在他的胶鞋上。
“我不信邪。”裴总深吸一口气,试图找回一点老板的尊严,“我只信利益。你觉得你能做什么?画个符就能让银行撤资?能让地基不塌?你是骗子吧?”
汪九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裴总,又看了看那些保安。
“东南离位,煞气冲顶。”汪九淡淡地说,“今晚子时,这里会死人。”
裴总冷笑一声:“少拿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吓唬我。滚出去,不然我报警了。”
保安们围了上来,形成一个半圆,将汪九堵在入口处。
汪九叹了口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毛笔,笔杆是秃的,笔尖却红得刺眼。
他没有攻击任何人,也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弯下腰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圈子不大,刚好能容下一个成年人站立。朱砂混合着雨水,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鲜艳。
画完最后一笔,汪九直起身,后退半步。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凝固。
雨后的风停了。远处工地的轰鸣声消失了。甚至连水滴落下的声音,也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。
保安们举着橡胶棍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们想迈步,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脸。
原本凶狠的表情,瞬间变得僵硬。瞳孔剧烈收缩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,变得像死人一样白。
其中一个小保安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裴总也愣住了。
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那不是普通的冷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透过那个圆圈,死死地盯着他。
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公文包。
包里装着那份即将过期的预售许可证。
那是百亿项目的钥匙,也是催命符。
“开门。”汪九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没有命令的语气,没有威胁的词汇。
但身后的铁门——那扇锈迹斑斑、早已卡死的卷帘门——竟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缓缓升起。
灰尘簌簌落下,在阳光下飞舞。
保安们瘫软在地,有的甚至失禁,尿液顺着裤腿流进积水里,散发出腥臊的气味。
没有人敢动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
裴总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看着那扇打开的门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汪九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的判断错了。
这不是一个骗子。
这是一个能操控人心的怪物。
“进去。”汪九转身,背影佝偻,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。
裴总咬了咬牙,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
小陈颤抖着掏出手机,手指悬在录音键上方,犹豫了一秒,最终还是按了下去。
老赵靠在墙边,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,眯着眼看着这一切,没说话。
烂尾楼的一楼大厅空旷而阴冷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还有那种令人作呕又迷人的金钱气息。
汪九走到大厅中央,停下脚步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,展开。
纸张很脆,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。
他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裴总。”汪九吐出一口烟圈,“你的钱,要干净吗?”
裴总浑身一颤。
他当然知道,自己的钱不干净。
偷工减料,违规预售,挪用资金……每一桩都足以让他坐牢。
但他不敢承认。
“只要你能保住这个项目。”裴总声音沙哑,“别说三百万,五百万我也给。”
汪九笑了。
笑容很短,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嘲弄。
“我不保项目。”汪九说,“我保你不死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黄纸,对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
阳光照在朱砂上,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。
“代价很大。”汪九轻声说,“每画一道符,折我一年阳寿。从此畏寒,如坠冰窟。”
裴总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落魄不堪的男人,真的在用命换钱。
“值得吗?”裴总问。
汪九没回答。
他手腕一抖,黄纸飘落。
就在纸张触地的一瞬间,整个大厅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咚。
像是一颗心脏在地下跳动。
裴总猛地捂住胸口,脸色惨白。
他感觉到了。
那股一直压在他心头、让他夜不能寐的沉重感,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但不是消失。
而是转移。
转移到了别的地方。
“签字。”汪九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,扔在地上。
合同旁边,放着那本黑色的公文包。
裴总盯着地上的合同,又看了看公文包。
他知道,一旦签了字,他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但他已经没有选择。
银行三点钟就会到。
如果四点前没有解决方案,这座楼就会被查封,他的所有积蓄都会化为乌有。
他跪了下来。
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尘埃扬起,呛得人咳嗽。
“我签。”裴总说。
他颤抖着手,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刀,割在他的肉上。
汪九看着这一幕,眼神平静无波。
他捡起地上的黄纸,重新折叠好,塞回口袋。
然后,他走向那扇敞开的铁门。
门外,雨还在下。
但天空,似乎亮了一些。
保安们依然瘫软在地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
小陈的手机屏幕上,录音进度条正在缓慢前进。
老赵掐灭了烟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汪九的背影。
裴总坐在地上,抱着公文包,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知道,自己刚刚卖掉了灵魂的一部分。
但活下来了。
至少,今晚不会塌方。
汪九走出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厅里,裴总的身影在阴影中显得渺小而狼狈。
“三百万,晚上八点到账。”汪九说。
“否则呢?”裴总问。
汪九指了指头顶。
“否则,今晚子时,大家一起玩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入雨中。
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打了个寒颤,缩了缩脖子。
真的很冷。
比冬天还冷。
这就是代价。
而在大厅深处,那份被裴总紧紧攥着的《百亿项目预售许可证》,封面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。
字迹开始模糊。
但在那模糊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