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草园后山，晨雾未散。
许默跪在首席花圃的泥地里，指尖死死扣住那株枯枝的根部。他排名杂役榜第九十七位，这是大周青岚宗公开可查的死局。在这个宗门，杂役若连续三月考核垫底，不仅会被剥夺领取灵米的资格，更会被逐出山门，沦为凡俗乞丐。而今日，是定生死的日子。
花圃中央的石碑上刻着《青岚宗灵植培育规制》：凡涉及本命伴生花异象者，需经执法堂核验。若证实为伪造，涉事弟子废去灵根，终身禁足；若证实为意外，则保留修为，但需赔偿宗门损失灵石三百枚。对于毫无根基的杂役而言，三百枚灵石足以买下半座坊市，也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倾家荡产。
许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在他眼中，那株看似干枯的花脉里，流淌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红色雾气。那是“血煞散”，一种能强行激发灵草潜能、制造虚假繁荣的违禁毒药。只有他能看见这种“情绪”——灵草的恐惧与痛苦化作可视的黑气。这是他从未对任何人透露的底牌，也是他能在无数杂乱无章的灵草中精准定位病灶的原因。这能力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株花不是自然枯萎，而是被人动了手脚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皮靴碾过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霍渊站在门口，左眼那道贯穿眉骨的旧疤随着他阴鸷的眼神跳动。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腰间那柄象征执法权的戒尺，目光如刀般刮过许默的后背。“许九七，”他的声音傲慢而冰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首席大人的伴生花出了‘异象’。你是唯一在场的杂役。若不能证明清白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。”
许默没有回头，只是低声反问：“霍执事，若我剪断枯枝，证物便没了。若不剪，你便认定是我亵渎灵草。你要的是证据，还是我的命？”
霍渊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戒尺轻轻敲击掌心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我要的是规矩。你若是想销毁罪证，现在动手也不迟。执法堂的记录笔，不会说谎。”
许默的心沉入冰窖。他知道，只要自己表现出丝毫慌乱或试图遮掩，霍渊就会立刻出手，以“阻碍执法”为由将他拿下。但他必须确认花瓣中禁药的具体成分，以此自证清白，并找出幕后黑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手指颤抖着探向那株枯枝最末端的一片残叶。那片叶子边缘已经发黑，正是血煞散渗透的痕迹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叶片的一刹那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冲脑门。许默猛地缩回手，掌心里多了一抹暗红色的汁液。那汁液如同活物一般，迅速渗入他的皮肤，原本白皙的手掌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乌黑。
剧痛袭来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。
霍渊眯起眼睛，戒尺停在了半空。“你在做什么？偷取样本？”
许默咬着牙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强忍着疼痛，将手掌摊开给霍渊看。黑色的纹路正沿着手腕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皮肤失去光泽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。
“血煞散。”许默的声音依旧平直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它侵入了我的灵根。从今往后，我无法再接触任何普通灵草。除非……有人替我解毒，或者，有人愿意承认这毒是他下的。”
霍渊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转为更加凶狠的审视。他没想到这个低贱的杂役竟然敢以身试险，更没想到血煞散的毒性会如此霸道，直接摧毁了许默作为灵植师的基础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霍渊逼近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许默，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洗脱嫌疑？你身上的毒，恰恰证明了你有动机接触禁药。许九七，你现在的处境，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”
许默抬起头，直视着霍渊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。他注意到霍渊腰间的荷包微微鼓起，布料紧绷，似乎藏着什么重物。那是赌债的压力，也是霍渊急于立功的根源。
“霍执事，”许默缓缓说道，“昨夜守夜的是林婉儿。她贴身侍奉首席，若真有人注入禁药，她为何毫无察觉？若她察觉了，又为何沉默至今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，砸在霍渊心上。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，眼中的杀意收敛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忌惮。
就在这时，花圃另一侧的阴影中，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出现。林婉儿站在原地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她的目光在许默和霍渊之间游移，嘴唇微张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，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压回了喉咙。
许默看着林婉儿，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预感。真正的危险，或许并不在眼前的霍渊，而在那个看似柔弱、实则藏着秘密的女人身上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已经彻底变黑的手掌。黑色的纹路停止了蔓延，却永久地留在了皮肤之下。这不再是单纯的中毒，而是一种标记，一种与血煞散共生的诅咒。
霍渊冷哼一声，收起戒尺，转身向外走去。“既然你自认无辜，那就等着吧。明日辰时，执法堂公审。届时，若查不出真相，你便以‘私藏禁药、意图谋害同门’之罪，打入死牢。”
随着霍渊的脚步声远去，万草园重新陷入死寂。
许默缓缓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黑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，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之前更加锐利。他多知道了一件事：血煞散不仅能毁掉灵草，还能改变持有者的体质。而他多拿了一样东西：一只无法逆转、却可能蕴含未知力量的黑手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多了一个敌人。那个在昨夜阴影中一闪而过的人影，此刻正躲在林婉儿身后，窥视着他。
许默望向林婉儿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林侍女，”他轻声问道，语调依旧平直，“昨夜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