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，雨势未减。
户部大库厚重的木门紧闭，门外是连绵不断的梅雨声，门内则是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，将霍青和裴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，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，如同鬼魅般晃动。
霍青站在甲字库第三排第七柜前，背脊挺得笔直。他的官服下摆已被地上的积水浸湿，但他浑然不觉。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眼前那枚赤金蟠龙封泥上。
“霍大人，卯时将至，库门何时开启？”
裴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。他双手负后，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。那动作看似随意，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霍青的神经末梢上。他在试探，也在施压。
霍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微微垂眸，视线落在封泥之上。
赤金蟠龙封泥色泽鲜艳，蟠龙张牙舞爪，栩栩如生。但在霍青眼中，这完美的表象之下，藏着致命的破绽。
“裴副使急什么？”霍青淡淡开口，语调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户部有规，开库需验印、查条、核数。少一道工序，便是失职。”
“霍大人说笑了。”裴崇轻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“昨夜值夜的是赵四，今晨复核的是老陈。若封泥完好，何须多此一举？况且，霍大人方才查验时，神色凝重，莫非……真有什么不妥？”
霍青心中冷笑。
裴崇这是在逼他表态。如果他说封泥有问题，那么昨晚守夜的赵四就是第一嫌疑人。而赵四那个醉鬼，根本经不起推敲。
但霍青不能这么说。
一旦咬定赵四，裴崇就会顺水推舟，将责任全推到一个小吏头上，从而掩盖更大的亏空。而他霍青，作为主事，虽然能暂时脱身，却会永远欠下裴崇一个人情，或者更糟——成为裴崇手中的傀儡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证据。
真正的证据，不在封泥表面，而在指尖。
霍青缓缓伸出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悬停在封泥上方半寸处。他没有直接按压，而是让指尖感受那股若有若无的热度。
那是人体温度残留的痕迹。
假封泥为了模仿真品的质感，往往会在内部混合特殊的胶状物。这种胶状物在干燥过程中会产生微小的收缩，导致内部出现肉眼难辨的空隙或裂纹。而当有人用手去触摸、去按压时，体温会通过这层薄薄的假壳传导进来，使得封泥中心部位的温度略高于边缘。
刚才那一瞬的温热，并非错觉。
“霍大人？”裴崇的语气冷了几分，眼神如刀，死死盯着霍青的手指，“若是觉得累，大可交给属下代劳。”
“不必。”
霍青收回手，转身面向裴崇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本官只是想起，昨夜风雨大作，库房漏雨之事，似乎并不严重。”霍青突然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但若真有雨水渗入，封泥受潮，理应发白、起沫。可这封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