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卫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那块绣着并蒂莲的绸缎手帕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得发腥的药味，混杂着极淡的、不属于这季节的焦糊香气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，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咽喉。
周嬷嬷端着那只青瓷药碗，站在桌案旁，眼神像两把钝刀子，死死盯着卫婉的脸。她身后站着的李大夫，低着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即将上演的“孝道”大戏。
“夫人，婆婆说了，这安胎药是太医院新贡的方子，最是稳妥。”周嬷嬷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，“您如今怀着身孕，正是需要补养的时候，若是嫌苦，奴婢这就去取些蜜饯来。”
卫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那碗黑褐色的药汤上。液面平静如镜，却在中央浮着一片枯黄的叶子。那叶子不大，只有半枚指甲盖大小，边缘卷曲，脉络清晰，静静地躺在那浑浊的药汁里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这片叶子，不属于任何常见的药材。
卫婉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她知道，这片叶子是彭秀兰送给她的“见面礼”。昨日寿宴后，婆婆赏下了这碗药，说是为了安抚她这几日因身子不适而起的躁郁之气。可卫婉清楚，彭秀兰今日穿着素净的绸缎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，脸上挂着悲悯却疏离的笑，分明是在暗示什么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卫婉终于开口，声音轻柔，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硬，“婆婆慈爱，儿媳感激不尽。只是这药……似乎有些烫嘴。”
周嬷嬷眉头一皱：“夫人这是何意？这药刚熬好，自然是热的。您若是不喝，便是嫌弃婆婆的一番苦心。”
卫婉抬起眼，静静地看着周嬷嬷。她没有反驳，只是沉默。
这种沉默，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。它像是一堵无形的墙，将周嬷嬷那些准备好的指责堵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李大夫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小声说道：“夫人，这药……确实不能凉着喝。凉了，药效就散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卫婉淡淡一笑，伸手端起那碗药。瓷碗温热，透过掌心传来一阵灼热感，却暖不进她冰凉的心底。
她看着那片枯叶随着药汤微微晃动，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与软弱。
如果喝下去，孩子保不住，她在府中的地位也将万劫不复。如果不喝，便是忤逆婆婆，不守妇道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。彭秀兰想要借婆婆之手除掉她腹中的孩子，同时掩盖自己使用违禁避子香的痕迹。而她和周嬷嬷，不过是这局中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卫婉深吸一口气，那股焦糊香气更加浓烈了。她想起了前院禁地里的那棵枯死梧桐，想起昨夜梦魇中那片飘落的黄叶。
“既然药效怕散，”卫婉缓缓举起药碗，靠近唇边，“那便趁热喝了吧。”
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然而，就在药碗即将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刻，卫婉突然咳嗽了一声。
“咳咳……”
她猛地别过头，装作被药气呛到，手腕一抖，大半个碗里的药汤泼洒在了桌案上，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。剩下的药汤，不足小半口，还在碗里晃荡。
“哎呀！”卫婉故作惊慌地捂住胸口，脸色苍白，“嬷嬷，我……我突然觉得心口疼，喘不上气来。这药……似乎不太适合我。”
周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。她没想到卫婉会来这一出，更没想到她会如此果断地倒掉大半碗药。这可是婆婆亲自赏下的安胎药，若是传出去，便是卫婉不识好歹，妄图谋害自己的血脉。
“夫人！”周嬷嬷厉声喝道，“您这是在做什么？这可是婆婆的心意！您若是病了，奴婢们自会请大夫来看，但这药……”
“嬷嬷莫急。”卫婉轻轻放下空了一半的药碗，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，动作优雅地擦拭着嘴角，“我只是身体不适，并非有意冒犯。这药，且先放着吧。待我稍作休息，或许还能喝下几口。”
说着，她将手中那方帕子轻轻盖在了药碗上，遮住了那片枯叶。
周嬷嬷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置信地看着卫婉。她没想到，这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嫡妻，竟然敢如此公然抗命。
“夫人，您这是要抗旨吗？”周嬷嬷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充满了威胁。
卫婉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坚定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嬷嬷，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那一刻，周嬷嬷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。她忽然意识到，眼前这个女人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柔弱可欺。
李大夫在一旁瑟瑟发抖，不敢插一句嘴。他知道，自己开的方子里确实加了不该加的东西，若是事情败露，他的饭碗也就保不住了。
卫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。她的动作缓慢而从容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。
“嬷嬷，请你回禀婆婆，”卫婉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儿媳身子不适，需静养片刻。这药，待儿媳心情平复后再喝也不迟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向内室走去。背影单薄，却挺直如松。
周嬷嬷站在原地，气得浑身发抖。她想追上去质问，却被卫婉那句“回禀婆婆”堵住了嘴。若是真闹到婆婆那里，谁输谁赢，还未可知。
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药碗，又看了看被帕子遮住的药汤，心中涌起一股不安。
那半片枯叶，究竟是从哪里来的？
卫婉走进内室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。
但她知道，这才刚刚开始。
她走到铜镜前，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彭秀兰，你以为这样就能轻易除掉我吗？
她拿起那方帕子，小心翼翼地揭开上面的遮挡。那半片枯叶依然静静地躺在药汤表面，脉络清晰可见。
卫婉伸出手指，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叶子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，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她记得，在后山禁地里，有一棵枯死多年的梧桐树。每到秋天，那里的叶子便会变成一种特殊的金黄色，脉络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网状结构。
而这片叶子，与那棵梧桐树上的叶子，一模一样。
为什么彭秀兰要用后山禁地的枯叶来诅咒她的孩子？
卫婉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。她拿起银针，小心翼翼地挑起了那片枯叶，将其夹在指尖。
银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，映照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。
“那半片枯叶的脉络，为何与后山禁地里才有的枯死梧桐一模一样？”
这个问题，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，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，随时可能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