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匙悬在半空,离那碗琥珀色的燕窝不过寸许。
姜晚的手指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为了掩饰指尖在剧烈地摩挲着匙柄内侧那道极细的划痕。那是她昨夜用指甲盖刮出来的痕迹,为了确认这味道并非来自燕窝本身,而是混入了某种极隐蔽的辅料。苦杏仁味,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,像极了深冬里枯死的树枝折断时的气味。
“姜姑娘,手抖什么?”
声音苍老,迟缓,却像钝刀一样割在空气里。霍青嬷嬷站在阴影里,鬓角那支磨损的银簪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。她的眼神浑浊,却精准地锁住了姜晚握着银匙的那只手。
“回嬷嬷,奴婢只是……怕惊扰了太后娘娘。”姜晚垂着眼睫,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灰,“这汤羹尚温,若是洒出一滴,罪过不小。”
“罪过?”霍青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在这宫里,连呼吸都要算着日子。你若是连这点分寸都拿不准,尚食局留你何用?”
姜晚没有抬头,只是将银匙缓缓探入碗中。汤面泛起细微的涟漪,那股苦杏仁味愈发清晰。她心中冷笑:霍青,你当年害死前太子时,也是这般笃定吗?以为只要把证据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,就能瞒天过海。
太后坐在紫檀木椅上,手里捧着一只羊脂玉杯,目光淡漠地扫过偏厅内的一草一木。她并未看姜晚,也没有看霍青,仿佛她们都只是背景中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“呈上来吧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姜晚深吸一口气,端起托盘。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线上,不多不少。她将燕窝递到太后面前,动作恭顺至极,低眉顺眼间,余光却死死盯着霍青的反应。
霍青的手背在身后,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,节奏缓慢而诡异。她在等,等姜晚露出破绽,或者等太后喝下第一口。
太后接过碗,并未立刻饮用,而是凑近闻了闻。
“嗯?”
太后眉头微蹙,手中的动作顿住。
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来了。
“娘娘可是觉得不妥?”姜晚试探性地问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关切。
“有一缕异味。”太后放下碗,目光终于落在了姜晚身上,“像是……苦杏仁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李公公正端着茶盏从门口经过,脚步一顿,阴阳怪气地插话:“哎呀,这可是尚食局精心熬制的补品,怎会有异味?莫非是这后厨的水源出了问题?”
他笑着看向姜晚,眼神里藏着算计:“姜姑娘,你可是亲手喂的?若是出了岔子,这责任……”
姜晚跪下,额头触地,声音颤抖:“奴婢万死不敢欺君。方才试味时,并未察觉异样。或许是……或许是这燕窝本身的特性?”
“特性?”霍青冷冷打断,“哪家的燕窝会有苦杏仁味?除非是掺了别的药粉。”
她的目光如刀,直刺姜晚的后心。
姜晚知道,现在不能退缩。一旦承认失误,她就是替罪羊;若否认,便是抗旨。她必须在这个间隙里,找到那个唯一的突破口。
她抬起头,眼中含泪,却清澈见底:“嬷嬷说得对。但这味确实古怪。奴婢斗胆,想再尝一口,以证清白。”
霍青眯起眼睛:“你敢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姜晚迅速低头,“但太后已饮大半,若真有剧毒,此刻发作,奴婢便是第一个顶罪之人。若不发作,明日朝堂之上,谁又能保得住奴婢?”
这是一句诛心的话。它把姜晚的命和太后的命绑在了一起,同时也暗示了如果太后出事,整个尚食局乃至背后的势力都将受到牵连。
太后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一个小小的宫女,倒比那些大臣还要通透。”
她没有再喝,而是将碗推到了姜晚面前:“既然你觉得有异,那你喝。”
姜晚瞳孔骤缩。
这是陷阱。无论她喝不喝,都是死局。喝了,若真有毒,她当场毙命,死无对证;不喝,便是抗旨不遵,且显得心虚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碗沿的瞬间,意外发生了。
那只精致的瓷碗边缘,似乎沾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油渍。姜晚的手指滑了一下,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,试图保持平衡。
“哐当!”
半碗燕窝泼洒在地,褐色的汤汁溅上了姜晚洁白的裙摆,也溅上了旁边正在擦拭桌案的李公公的鞋尖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李公公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他抬起脚,看着鞋上的污渍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:“姜晚,你这是做什么?嫌脏了我的鞋?”
“奴婢失手!”姜晚慌忙叩首,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
霍青发出一声冷哼,那声音里充满了厌恶:“手滑?呵,我看你是心虚得连碗都端不稳了。太后赐下的东西,你也敢糟蹋?”
太后依旧坐在原处,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狼藉的汤汁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姜晚。
“拖下去。”太后淡淡说道,“贬入浣衣局,洗刷干净之前,不得出来。至于这碗燕窝,烧掉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姜晚还想说什么,却被两个禁军架了起来。
她被拖出偏厅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霍青正站在原地,手里把玩着那支磨损的银簪,眼神浑浊中透出一丝满意的红光。
而李公公则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,低声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:“告诉赵贵人,鱼已经咬钩了,只是这条鱼,暂时还不能杀。”
姜晚被关进了浣衣局的柴房。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,墙角的积水映出她狼狈的身影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并没有真的手滑。
是她故意松开了手。
因为在那半碗燕窝泼出的瞬间,她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在飞溅的汤汁中,有一粒极小的、黑色的颗粒,静静地躺在碎瓷片之间。
那不是燕窝。
那是砒霜与朱砂混合后的残渣。
而更让她心惊的是,当她假装惊慌后退时,余光瞥见霍青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,那是长期服用某种慢性毒药导致的神经反应。
霍青也在中毒。
或者说,她一直在给自己下毒,以此制造一种“病态”的假象,掩盖她体内真正的秘密。
姜晚睁开眼,黑暗中只有那双眸子亮得吓人。
那丝苦杏仁味,究竟是意外,还是精心策划的谋杀?
又或者,这根本就不是谋杀,而是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