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尖锐的唢呐划破沉闷的午后,紧接着是花轿落地时震起的尘土味,混合着主母塞进轿厢的一枚冰冷玉佩。
那玉佩沉甸甸地压在崔宁掌心,硌得骨节生疼。这是钟府嫡小姐出嫁的正日子,红绸漫天,喜乐喧天,可这方寸之间的轿厢里,却冷得像座冰窖。崔宁低着头,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上,那里沾着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泥点——那是她试图从后门翻出钟府时留下的痕迹,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罪证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,既然进了这花轿,你就是钟家的陪嫁丫鬟,是一步都不能离位的物件。”王嬷嬷的声音尖细刺耳,像是指甲刮过粗粝的木板。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攥着轿帘的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只要松开一丝缝隙,就会有什么不洁的东西跑出来,或是让这位即将成为高门主母的嫡姐丢了脸面。
崔宁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身,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。她的目光越过王嬷嬷的肩膀,看向轿厢外那一抹刺眼的红。那是嫡姐钟氏的嫁衣,正红如血,绣着金线鸳鸯,在日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。就在半个时辰前,钟氏还在前厅接受众人的祝词,笑容温婉,眼神却阴鸷地盯着手中的合卺杯。那杯子晶莹剔透,盛满了甜酒,当时钟氏将它递到崔宁面前,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:“阿宁,替姐姐挡这一杯。”
现在,那杯酒已经入了喉,毒性开始在她四肢百骸蔓延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。
“嬷嬷,吉时快到了。”崔宁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简短有力,“若是误了时辰,主母怪罪下来,您担待得起吗?”
王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担待?我自然担待。倒是你,一个小小的丫鬟,知道什么轻重。主母说了,你近日行为古怪,怕是心里有鬼。今日这趟差事,便是为了让你闭嘴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而非一条人命。崔宁心中一凛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她知道,那个不受宠的妾室死状与此相似,都是死于酒后暴毙,看似意外,实则人为。如今,轮到她了。
轿身微微晃动,显然是起轿的前兆。崔宁猛地起身,想要推开轿帘,却被王嬷嬷一把按住肩膀。那力道极大,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。“你敢!”王嬷嬷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擅自离开花轿,便是私奔之罪。到时候,不仅是你,连你全家都要被拖下水,打入天牢。你想清楚了吗?”
崔宁的动作僵在半空。她看着王嬷嬷那张扭曲的脸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转瞬即逝,如同刀锋划过水面,不留痕迹。她缓缓收回手,垂下眼帘,不再挣扎。
“嬷嬷说得对。”崔宁轻声说道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我是钟家的人,自当守钟家的规矩。”
王嬷嬷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,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,但依旧警惕地盯着她。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轿厢内的陈设,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,才重新拉紧轿帘。
“记住,”王嬷嬷最后说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警告,“到了赵府,少言多听。若是敢坏了小姐的好事,我定不会饶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脚步声逐渐远去,消失在嘈杂的喜乐声中。
轿厢内只剩下崔宁一人。四周昏暗,只有透过缝隙射进来的几缕阳光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那股甜腻的酒气还未完全散去,混杂着脂粉的香气,令人作呕。崔宁靠在轿壁上,感受着体内毒性的加剧。头痛欲裂,眼前阵阵发黑,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,将手伸向袖口。
那里藏着一块碎瓷片,是从之前打碎的合卺杯中捡来的。虽然只是一小块碎片,边缘锋利,足以割开喉咙,也足以作为最后的武器。她将碎片紧紧握在手中,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轿子缓缓前行,颠簸中,崔宁想起了钟氏揭盖头的那一刻。那时,钟氏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,只有深深的绝望和决绝。她早就知道酒里有毒,但她别无选择。这场婚姻,是一场交易,也是一场献祭。而她,就是那个被牺牲的棋子。
“呵……”崔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棋子么?那就看看,究竟是谁吃掉谁。
随着轿子的行进,外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。这种寂静比喧嚣更让人恐惧,因为它预示着未知的危险正在逼近。崔宁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试图压制住体内的痛苦。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到达赵府后,迎接她的将是更多的礼仪、更多的审视,以及更多隐藏在笑脸背后的杀机。但她不怕。因为她手里握着真相的碎片,也握着自己的命。
轿子终于停下,外头传来仆人恭敬的声音:“大小姐到——”
崔宁睁开眼,眸底一片冰冷。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,将那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悄悄塞进袖口的暗袋里。那糕点是她刚才在轿厢角落发现的,上面残留着苦杏仁的味道。
为什么会有苦杏仁的味道?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心头。她不知道答案,但她知道,今晚过后,一切都会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