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祭灶。
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，铜盆里的银骨炭噼啪作响，却压不住那股子从供桌底下渗上来的阴冷气。季沈氏端坐在紫檀圈椅里，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，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那道细微的裂纹。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正对面那袭鲜亮的藕荷色身影上，而是落在供桌中央那只描金漆盒上。
那是彭婉儿亲手送来的“孝心”。
“嫂嫂。”彭婉儿跪在蒲团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眉眼弯如新月，声音软糯得像刚化开的糖稀，“这是婉儿特意去城南老字号买的枣泥糕，想着嫂嫂平日操持中馈辛苦，便想趁今日祭灶，让嫂嫂尝个鲜。”
她说话时，手里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始终攥得紧紧的，指节泛白。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，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，藏在草丛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季沈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，连李嬷嬷垂下的眼帘都颤了一下。
“婉儿有心了。”季沈氏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平平淡淡，却像冰珠砸在玉盘上，清冷而疏离，“只是祭灶乃大事，供品需洁净无瑕。这糕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终于从漆盒移到了彭婉儿脸上。
“这糕色泽虽好，却有一股子异样的苦味。”
彭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：“嫂嫂说笑了，这可是最正宗的枣泥糕，婉儿亲自看着伙计做的，怎会有苦味？莫非是嫂嫂近日劳神，味觉迟钝了？”
周围伺候的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出。周管家站在角落，背脊挺得笔直，眼神却飘忽不定，时不时瞥向隔壁院子的方向——老夫人就在那边听戏，随时可能过来查看这边的“和谐”景象。
季沈氏缓缓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走到供桌前，伸出两根手指，拈起一块枣泥糕。糕点入手绵软，透着股甜腻的香气。
“既然婉儿说是亲手所做，那便由你亲自尝一口吧。”季沈氏将糕点递过去，语气依旧平静无波，“祭灶讲究心诚，若连这点心意都受之有愧，那这灶神爷怕是要降罪于季家了。”
彭婉儿脸色微变，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退缩。一旦退了，便是承认自己手脚不干净，或是有意陷害。她咬了咬牙，接过那块糕点，正要往嘴里送。
就在这一刻，季沈氏袖中的手猛地收紧。
她早就察觉不对。昨日李嬷嬷偷偷检查过那批送来的点心，发现其中混入了一种特殊的白色粉末。这种粉末遇热即发苦毒，若是被祭祀用的神明尝到，或是被婆婆吃下，后果不堪设想。但更重要的是，这是一种试探，一种对正妻权威的公然践踏。
如果她现在揭穿，彭婉儿只需哭诉是自己不知情，或是被人调包，便能轻易脱身。而季沈氏作为正妻，若是因为一块糕点就疑神疑鬼，指责庶妹，便是心胸狭隘，妒忌成性。
所以，她不能揭穿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彭婉儿将那半块糕点塞进嘴里，咀嚼了几下，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，却又强忍着咽了下去。她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楚楚可怜地看着季沈氏：“嫂嫂……婉儿真的觉得甜。”
季沈氏看着她表演，心中冷笑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彭婉儿的肩膀，动作看似亲昵，实则用力之大，让彭婉儿闷哼一声。
“既如此，那便好。”季沈氏收回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，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碰过糕点的手指，“既然婉儿觉得甜，那这块剩下的，便留给灶神爷享用吧。毕竟，他是掌管一家饮食的神明，最能分辨滋味。”
她将那块被彭婉儿咬过的糕点放回漆盒，合上盖子。动作轻柔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李嬷嬷，将这盒糕点收好。”季沈氏吩咐道，“明日除夕，还要用得上。”
李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低头应道：“是，夫人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漆盒，指尖触碰到盒盖时，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凉意。那不是木头的凉，而是某种即将爆发的危机的凉意。
彭婉儿站起身，腿有些发软。她看着季沈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她原本以为，只要在这祭灶之夜立下规矩，就能彻底架空季沈氏。她没想到，季沈氏不仅接住了她的招，还将这颗炸弹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。
“嫂嫂真是……体贴。”彭婉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“那婉儿先告退了，还得去给母亲请安。”
她转身离去，背影显得有些踉跄。藕荷色的袄子在烛光下晃眼，像是一朵盛开的罂粟，美丽却致命。
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周管家上前一步，低声问道：“夫人，这盒子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季沈氏坐回椅子上，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，“祭灶之后，便是除夕。这一年的账，该好好算一算了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这苦，不是来自糕点，而是来自人心。
窗外，北风呼啸，卷着几片雪花拍打在窗棂上。季沈氏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眼神深邃如潭。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和彭婉儿之间，再无转圜余地。
而那盒苦杏仁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漆盒之中，等待着它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