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某种大型生物沉睡时的呼吸。窗外的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，雨水顺着陆家嘴玻璃幕墙蜿蜒而下，将城市的霓虹灯光扭曲成破碎的光斑。
田野站在彭越工位侧后方三米处。
这个距离很微妙。太近，会侵犯她的私人领域；太远，又无法捕捉她细微的情绪波动。他手里捏着一份早已签好字的文件——不是工作报表，而是那份准备了整整一年的《离婚协议书》。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指尖的汗水浸得微软。
但他没有立刻递过去。
他在等。等一个契机，或者等一个确认。
确认那朵枯萎的玫瑰是否还在。确认彭越是否看见了它。确认这场维持了一年的虚假婚姻，究竟是在哪一刻彻底死去的。
彭越坐在办公桌前，背脊挺得笔直。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，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正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数据流。她的手指戴着黑色皮手套，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、规律，像是在执行某种精密的程序指令。
田野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，落在显示器右侧的缝隙处。
那里嵌着一朵褐色的、干枯的玫瑰。花瓣蜷缩着，像是一只死去多日的昆虫翅膀。花茎被强行折断的痕迹清晰可见，断口处呈现出暗红色，与周围冷硬的金属边框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。
它还在。
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按照常理，任何有洁癖且极度理性的人，看到这种突兀地出现在办公环境中的异物，第一反应应该是厌恶和清除。尤其是当这异物还带着明显的“私人情感”色彩时。
但彭越没有动。
甚至，她没有看一眼那个位置。
田野感到一阵荒谬的失落，紧接着是一种更深的焦虑。如果她没看见，说明他的试探失败了，那朵玫瑰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垃圾。如果她看见了却无视，说明她在压抑，或者在等待他主动收场。
哪一种结果，都让他无所适从。
他向前迈了半步。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声音极轻，但在寂静的深夜里，依然像惊雷。
彭越敲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仅仅是一下。持续不到0.5秒。
随后，她继续敲击，速度未减，节奏未乱。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肌肉的一次随机痉挛。
田野僵在原地。
他意识到，自己犯了一个错误。他试图用一种隐秘的方式去触碰彭越的底线，却忘了彭越本身就是底线的化身。对于她来说，秩序高于一切，包括情感，包括秘密，甚至包括真相。
只要她不承认看见，那东西就不存在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暴力。她用冷漠筑起高墙，将田野那点卑微的、带着湿气的爱意挡在外面，连回声都不给。
田野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咖啡冷却后的酸涩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显示器冰凉的塑料边框。
他想把玫瑰拿出来。
不是为了销毁，而是为了带走。既然它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信物，既然它承载了他这一年所有的沉默与挣扎，它就属于他，不属于这片冰冷的办公区。
他的手指扣住花茎。
就在即将用力的一刹那，彭越突然开口了。
“田野。”
声音不大，透过耳机麦克风传出来，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，却依然冰冷精准。
田野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份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，”彭越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，“第三页的数据模型有问题。重新算一遍。”
这是一句完全正常的职场指令。
没有任何情绪，没有任何暗示。就像过去三百六十五天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但田野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。
她在拒绝沟通。拒绝关于玫瑰的讨论，拒绝关于婚姻的对话，拒绝任何可能偏离工作轨道的交流。她用一句最专业、最无可挑剔的工作要求，堵死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路径。
田野垂下手。
指尖离开屏幕的瞬间，他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阻力。不是玫瑰卡住了，而是屏幕边框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那道划痕很新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摩擦过。
是玫瑰的花梗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田野不知道。也不需要知道。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，走到彭越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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