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弄堂,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。
庞青推开霍伯家的门时,屋里没开灯。
那股熟悉的、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。
比上次更浓烈了些。
像是某种东西在暗处发酵,试图掩盖原本的味道。
霍伯坐在旧沙发的一角,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风干的雕塑。
他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只印着“静安”二字的磨砂玻璃花瓶,依旧立在茶几中央。
里面插着的百合已经谢了大半。
花瓣边缘卷曲,呈现出一种干枯的褐色,像被火燎过。
茎秆软塌塌地垂着,毫无生气。
庞青没有说话。
她轻轻关上门,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。
走到茶几旁,她没有立刻动手清理那些枯萎的花瓣。
而是先看了一眼霍伯。
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瞳孔里没有焦距。
他在看什么?
庞青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此刻任何突兀的动作,都会惊扰这种脆弱的平衡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温水。
瓶盖拧开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在这寂静的客厅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将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,距离霍伯的手边还有十厘米。
“霍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地面上。
“喝点水吧。”
霍伯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虚空中移开半分。
过了许久,久到庞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缓缓转过头。
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我不渴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纸。
“我自己有茶。”
说着,他抬起手,指了指身旁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。
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杯子,杯身布满了划痕。
庞青看着那个保温杯,又看了看那瓶清澈的温水。
温水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,瓶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。
那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。
透明,干净,没有杂质。
“温水对嗓子好。”
庞青轻声说,语气里没有强迫,只有陈述。
“刚烧开的,晾了一会儿,不烫。”
霍伯沉默着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手帕,指节微微颤抖。
最终,他没有碰那杯水。
只是重新转过头,继续盯着那片虚空。
庞青收回手,拿起水杯。
水温透过掌心传来,凉意渗入皮肤。
她并没有感到挫败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试探,总是需要成本的。
既然语言无法穿透那层厚厚的茧,那就让动作来说话。
她转身走向花瓶。
这一次,她没有直接去拔那些枯死的百合。
而是先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瓶的外壁。
磨砂的玻璃表面粗糙而冰凉。
触感真实。
然后,她才弯下腰,开始清理那些腐烂的花瓣。
剪刀张开,咬合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一声。
断掉的茎秆落在托盘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庞青的动作很慢,很轻。
每一剪下去,都像是在剥离一层陈旧的记忆。
腐坏的花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沉重,粘稠,挥之不去。
庞青皱了皱眉,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她将所有的残枝败叶清理干净,直到花瓶里只剩下干净的空气。
然后,她拿起抹布,仔细地擦拭花瓶内壁。
擦去残留的水渍,擦去细菌滋生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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