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伯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坐在旧沙发里，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尊风化了一半的石像。目光死死钉在茶几中央那只磨砂玻璃花瓶上。
瓶身上“静安”两个红字有些褪色了，但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。
那是亡妻生前最喜欢的牌子，说是寓意日子安稳。如今瓶子还在，里面的东西却变了。
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已经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百合清冽的气息。这味道太干净，太陌生，像一把锐利的手术刀，剖开了霍伯精心维持了三年的封闭空间。
庞青站在茶几旁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缩。
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试图去打破这份沉默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呼吸放得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深秋的湿气顺着窗缝渗进来，带着一种黏稠的凉意，贴在皮肤上，让人忍不住想发抖。
霍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一下，两下。节奏杂乱无章，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。
他想要开口质问，想要咆哮，想要把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女人赶出去。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，堵得难受。
那束百合开得正好。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，花蕊金黄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它们那么鲜活，那么充满生命力，与三天前那些枯萎发黑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玫瑰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
庞青注意到霍伯的眼神。
最初的愤怒和震惊正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。他在看花吗？不，他在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。
那里曾经装着他的过去，装着他每天对着说话的对象，装着他所有的回忆。
现在，那里装着未来。
“霍伯。”庞青终于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像羽毛落在雪地上。
霍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，只是喉结滚动了一圈。
“它……”他沙哑地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它不像玫瑰。”
“玫瑰刺多，容易扎手。”庞青陈述道，语气平淡，“百合香，不扎人。”
霍伯沉默了。
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，缓缓抬起，悬在半空中，似乎想触碰那些花瓣，又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停住。
他在害怕。
害怕一旦碰触，就会确认这一切是真的。害怕这新鲜的香气会彻底掩盖掉记忆中那朵玫瑰的味道。
庞青看着他的手。
她知道他在挣扎。这种挣扎她见过很多次，在那些不敢开始新恋情的深夜，在自己对着那盆从未开花的昙花发呆时。
人们总是执着于旧的伤痛，因为那是熟悉的。新的美好虽然温暖，却意味着要走出舒适区，意味着要面对未知的风险。
“您儿子刚才打电话说什么？”庞青问。
这是一个突兀的问题，打破了关于花的讨论。
霍伯的肩膀明显颤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掌，那里布满了老年斑，指关节粗大变形。
“他说……下周带孙子来看我。”霍伯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让我把家里收拾干净。”
庞青心中微动。
原来如此。
霍伯之所以如此抗拒换花，不仅仅是因为亡妻，更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家庭聚会。他需要一个完美的、符合社会期待的背景，来掩饰他内心的破碎。
枯萎的玫瑰是真实的痛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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