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裂声很脆，像干枯的树枝被踩断。
叶沉舟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进脖颈，凉得刺骨。他躺在青石板上，视线有些模糊，但足够看清头顶那轮被乌云遮去大半的烈日。
“三招。”
裁判席上，执事长老的声音冷硬如铁，“赵铁柱胜。叶沉舟，败。”
四周的喧哗声瞬间炸开，又迅速压低成窃窃私语。外门演武场的人海如潮水般退开，露出中间那块被汗水和血迹浸透的石板。
叶沉舟缓缓坐起身，左手死死按住右侧肋骨。那里断了两根骨头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。但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名次。”他低声问自己，或者说，是在确认某个数据。
【青云宗外门弟子考核榜·第七区】
榜单挂在演武场东侧的高墙上，由灵力驱动，字迹清晰可见。
**第一名：赵铁柱（筑基初期巅峰）**
**第二名：李长风（筑基初期）**
……
**第四十二名：叶沉舟（筑基初期·残破）**
排名没有变。甚至因为刚才那场毫无悬念的惨败，他的名字在榜单上的位置微微向下漂移了一格，变成了第四十三名。
这就是代价。
输掉晨考，意味着失去进入内门资源库的资格，但也意味着——获得进入禁书阁面壁的资格。
这是青云宗百年前定下的规矩：凡晨考失利者，需入禁书阁面壁三日，反省心性，不得擅动禁术，违者逐出宗门，抹杀修为。
对于普通人，这是惩罚。
对于叶沉舟，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咳……”他又是一阵咳嗽，鲜血溅在灰色的衣袍上，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。
“叶沉舟！”
一个粗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赵铁柱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劲装，浑身散发着刚爆发完灵力的热气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叶沉舟，眼中满是轻蔑和不解。
“你疯了吗？”赵铁柱蹲下身，折扇柄敲了敲地面，“这一拳，我用了七成力。你躲都不躲？你是想死，还是想让我背上‘欺辱同门’的罪名？”
叶沉舟抬起头，眼神空洞：“你想赢，我给你赢。这样不好吗？”
“好？”赵铁柱冷笑一声，站起身，对着周围围观的弟子们大声说道，“大家看清楚！这就是叶沉舟！为了逃避接下来的实战训练，竟然故意卖弄技巧，自断经脉！这种人，也配叫修士？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和嘲讽。
“听说他家族最近声誉不佳，父亲还在牢里吧？”
“活该，废物就是废物。”
“难怪排在四十三名，真是丢人现眼。”
叶沉舟没有反驳。他只是默默地擦掉嘴角的血迹，动作缓慢而机械。他在计算时间。
距离正午还有两个时辰。
距离唐执事开启禁书阁大门，还有一个半时辰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，彻底确立“败者”的身份，并且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。如果表现得太弱，会被认为有诈；如果表现得太强，又会引起怀疑。只有这种看似狼狈、实则精准的“失败”，才能完美符合规矩的要求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，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人群分开，一个穿着青色法袍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白色折扇，扇面绘着淡雅的山水，与他身上那股肃杀之气格格不入。
唐执事。
禁书阁的管理者，也是今天负责监督晨考的三大执事之一。
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，从头到脚丈量着叶沉舟。那眼神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，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，或者一块朽木是否还能做柴烧。
“唐执事。”叶沉舟拱手，行礼标准，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叶沉舟。”唐执事停下脚步，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，“晨考规则第三条：败者需在三日内进入禁书阁面壁，期间不得与外界联系，不得借阅任何书籍，违者处死。”
“弟子知晓。”叶沉舟回答。
“你可知晓，禁书阁中存放的，多是前代魔修留下的禁忌功法？一旦沾染，神魂俱灭，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唐执事语气平淡，像是在念诵一段枯燥的经文。
“弟子愿赌。”叶沉舟说。
唐执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排名靠后的弟子会如此干脆地接受死亡威胁。
“有趣。”唐执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随即恢复冷漠，“既然自愿，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禁书阁入口设有‘锁魂阵’，只有败者能入。你若在里面待满三天，出来时若是还活着，我会考虑向宗主推荐你进入外门核心序列。”
这是一句谎话。
唐执事根本不会推荐任何人进入核心序列，尤其是那些试图触碰禁忌的人。
但叶沉舟不需要真相，他只需要那个承诺带来的“合法性”。
“多谢执事提携。”叶沉舟低下头，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娇小的身影挤过人群，跑到叶沉舟身边。
“沉舟哥！”林小婉满脸焦急，眼眶微红。她是外门的医馆学徒，平时总是跟在叶沉舟身后，帮他处理一些外伤。此刻，她看着叶沉舟胸口起伏剧烈的样子，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，却又不敢。
“别过来。”叶沉舟低声喝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力量。
林小婉愣住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可是你的肋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叶沉舟再次打断她，语气冰冷，“滚回去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林小婉咬住嘴唇，委屈地看着他，最终只能无助地退后一步，躲在人群边缘，偷偷观察。
她知道叶沉舟在撒谎。他的肋骨并没有断到那种程度，他的灵力流动虽然紊乱，但并未枯竭。他在演戏，一场精心设计的戏。
而她，是这场戏唯一的观众，也是最无力的旁观者。
唐执事注意到了林小婉的眼神。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少女，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。
“带走。”他挥了挥手，身后的两名黑衣守卫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架起叶沉舟。
叶沉舟没有挣扎。任由他们将自己拖向演武场西侧的那座黑塔。
黑塔高耸入云，塔身漆黑如墨，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是禁书阁，也是青云宗最危险的地方。
随着距离拉近，叶沉舟闻到了一股陈旧的气息。那是纸张腐烂的味道，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霉味。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三个月前，他在家族藏书阁的废墟中，捡到了一枚断裂的玉简。
那玉简只有半截，上面刻满了扭曲的文字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。那就是《枯荣诀》的前半部分。
前代魔尊的遗物。
据说，练成此功者，可借万物之枯荣，逆转生死。
但也因此，修炼者必遭天谴，经脉寸断，灵魂受噬。
叶沉舟的父亲就是因为强行修炼残缺版的《枯荣诀》，导致走火入魔，被关押在天牢深处，等待秋后问斩。
如果要救父亲，如果要打破这该死的阶级壁垒，他就必须找到完整的《枯荣诀》。
而完整的版本，就藏在这座黑塔的顶层，第三层，角落里的积灰之中。
唐执事也在找它。
叶沉舟知道这一点。因为唐执事修炼的功法出现了严重的反噬，急需《枯荣诀》中的续命之法来压制体内的毒素。
这是一场博弈。
一个是求生的囚徒，一个是守门的狱卒。
两人都在黑暗中摸索，争夺同一块拼图。
“进去。”
守卫将叶沉舟推进了一扇沉重的石门。
门轰然关闭，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叶沉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他掏出怀中那枚粗糙的布包，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一枚断成两半的玉简，断面参差不齐，闪烁着幽暗的光芒。
这是他从父亲遗留的物品中拼凑出的唯一线索。
他将玉简贴在胸口，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寒意。
“还剩两天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唐执事站在门外，透过门缝上的一个小孔，注视着里面的黑暗。
他没有离开。
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，那玉简完好无损，散发着柔和的金光。
这是《枯荣诀》的后半部分。
唐执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边缘，眼神复杂。
他知道叶沉舟在里面。
他也知道叶沉舟想要什么。
但他更知道，禁书阁的规则是绝对的。
“希望你撑得住。”唐执事轻声说道，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他转身离去，青色的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叶沉舟在黑暗中睁开眼。
他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。
那不是痛苦的笑。
那是猎物踏入陷阱时，猎人露出的微笑。
因为他知道，真正的游戏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禁书阁的阴影深处，某种古老的东西，正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