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空气里,腐烂的甜味混合着冷水的凉意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贴在彭安的皮肤上。
她站在待拆房屋的围挡外,手里攥着那束花。
不是她原本想插的那束。
因为紧张,她在花店挑选时,手抖得厉害。武梅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在旁边,记录本上的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倒计时。
彭安想证明自己是完美的。
她想通过一次无懈可击的插花作业,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新工作,配得上那个被称为“静默”的高冷品牌。
但她选错了。
她本能地伸手去拿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,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了。
那是陈伯的手。
老人的手指冰凉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颜色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指了指角落里那瓶早已枯萎、花瓣卷曲发黑的玫瑰。
“这个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。
彭安愣住了。
在那一刻,武梅的脚步声逼近了。
“彭安,你在磨蹭什么?”
店长冰冷的声音刺破了雨夜的潮湿。
彭安慌乱地低下头,抓起那瓶枯萎的玫瑰,塞进怀里,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废墟。
她以为这是错误的开始。
一个会让试用期宣告结束的污点。
此刻,她穿过锈蚀的铁丝网,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。围挡破了一个洞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
三楼的窗户敞开着。
风灌进来,吹动着窗帘,像某种无声的呼吸。
陈伯坐在那里。
和昨天一样,又似乎不一样。
昨天的他,眼神浑浊却坚定,像是在对抗时间。而今天的他,背脊佝偻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仿佛随时会融化进黑暗之中。
那瓶枯萎的玫瑰,就放在窗台的最亮处。
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,斑驳地洒在干枯的花瓣上。
它不再是一朵花。
它是一个静止的标点,悬停在时间的长河里。
彭安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,在空旷的老楼里回荡。
陈伯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瓶玫瑰。
第一章,它被误插进花瓶,带着一种突兀的鲜艳。
第二章,老人开始擦拭瓶身,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擦拭圣物。
第三章,老人给它换水,尽管那花已经不需要水。
第四章,老人剪去最后一片枯叶,指尖颤抖,却异常精准。
第五章,老人将瓶子移到窗台最亮处,让光线穿透那些干裂的脉络。
第六章,老人把空花瓶递给彭安,说:“拿着。”
而现在,第七章。
那瓶枯萎的玫瑰,依然在那里。
但它的状态变了。
原本挺立的茎秆,此刻微微倾斜,靠在玻璃边缘,像是在支撑着某种即将崩塌的重量。
花瓣彻底脱落了几片,散落在窗台上,像是一场微型的风雪。
彭安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陈伯的背影,喉咙发紧。
“陈伯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一贯的犹豫和试探。
陈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然后,他缓缓转过头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。
彭安的心沉了下去。
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昨日的清明,也没有困惑。
那里是一片空白。
就像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纸,没有任何痕迹,没有任何记忆。
阿尔茨海默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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