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角落的展台旁，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槟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。
常默跪在大理石地面上，膝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土——那是他从深山带出来的、尚未干透的黑土，此刻正混杂着破碎的玻璃渣，狼狈地嵌在他的指缝间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，袖口卷起，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旧伤疤，与周围衣香鬓影的奢华格格不入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划破了寂静。侍者端着托盘经过时，手肘不慎撞倒了那个紫檀木底座上的玻璃瓶。瓶身碎裂，里面的土壤洒落一地，而那株名为“黑雪”的枯萎名贵兰花，连根拔起，彻底干枯如柴，残破的花瓣散落在尘土中，像是一具被遗弃的尸体。
全场死寂。没有人敢动，也没有人敢呼吸。
钟远山站在展台另一侧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，这是钟家多年未有的体面。他在等那位神秘买家，那是他填补巨额赌债窟窿的最后希望。任何杂乱，任何意外，都是对这场晚宴的亵渎，更是对钟家颜面的践踏。
“谁干的？”钟远山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，最后定格在常默身上。
常默没有抬头。他患有严重的洁癖，平日里连灰尘落在衣服上都难以忍受，但此刻，他却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泥土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。这种病态的迷恋让他忽略了指尖被玻璃划破的刺痛。
“是我。”常默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他没有辩解，只是伸出手，开始捡起那些锋利的碎片。
“你？一个养子？”林婉从人群中挤出来，她穿着一袭红色的礼服，笑容娇柔，眼神里却藏着幸灾乐祸，“表哥，这可是‘黑雪’，虽然已经枯死了，但也是钟家花房里的镇馆之宝。你怎么这么不小心？”
常默无视了她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却很稳。每一片玻璃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拾起，放在一旁的托盘里。他的指尖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在那堆混乱的土壤中，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，那是生命残留的痕迹。
“滚下去。”赵管家快步走来，脸色铁青，试图将常默拉开，“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清理掉，然后消失。”
常默没有动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株干枯的兰花。花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，像是被火烧过，又像是被时间风化。但他知道，它还活着。在深山的那三年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死亡与重生。
“让它留下。”常默说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钟远山皱起眉头，他看了一眼手表，距离神秘买家到达还有不到三分钟。如果现在处理这些碎片，会耽误时间；如果不处理，万一被买家看到，钟家的名声就毁了。
“清理掉。”钟远山命令道，语气冰冷，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常默抬起头，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伸出食指，轻轻蘸了一点自己指尖渗出的鲜血，然后滴入了花盆残留的土壤中。
血珠落入泥土的瞬间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“嘶”声，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。
钟远山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养子竟然敢如此放肆。他正要发作，大厅的大门突然打开，一阵冷风卷入，吹散了空气中的浑浊。
一位身穿黑色风衣的神秘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终落在了展台上的那株枯兰上。
常默感觉到了那道视线。他没有起身，而是继续用手指按压着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壤。他的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，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周围的权贵们窃窃私语，有人嘲笑，有人鄙夷。他们看不懂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到底在做什么。在他们眼里，这只是一场闹剧，一个底层人物试图引起注意的可笑尝试。
然而，常默不在乎。他只在乎手中的那一点湿润。那是他唯一的救赎，也是他留在这个家族的唯一资格。
随着他的按压，那片原本干裂的土壤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。紧接着，一株嫩绿的芽尖，从灰烬般的枯叶下探出了头。
钟远山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看见了。
那株彻底干枯的“黑雪”，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，重新焕发出了生机。
宾客们的惊呼声还未出口，便被眼前的景象堵在了喉咙里。水晶灯折射的光斑在那些新生的绿叶上跳跃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常默依旧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一刻，他终于证明了自己的价值。
为什么那块被血浸透的土壤，会让旁边的枯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