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敲打着宴会厅后巷的玻璃窗，雨声混杂着远处前厅传来的爵士乐低音，沉闷得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。
施远手里拎着一袋发臭的茶叶渣，蹲在那盆无人问津的枯死兰花前。
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雨衣滴落，在积水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。那盆兰花被扔在两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之间，陶土花盆裂了一道细缝，里面的泥土干硬如石，几根黑褐色的根须像枯死的蛇皮一样蜷缩着，毫无生气。
这就是施家最后的遗产，也是汪少今晚用来羞辱他的道具。
「让开，脏东西。」
一声尖锐的呵斥穿透雨幕。汪少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，手指上那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。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，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施远没有抬头，只是伸出沾满泥污的手，轻轻托住那个裂口的花盆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，又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「我说了，让开！」汪少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水洼里，溅起的污水差点落在施远的裤脚上。他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，那是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特有的傲慢。「这是垃圾。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，而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。」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几个正在清理残局的侍应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目光游离地扫过这边，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。在这家顶级会所的后巷，权势比雨水更冰冷，也更无情。
施远终于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，看不出愤怒，也看不到恐惧。
「墨玉需要水。」施远的声音低沉、缓慢，带着一种奇怪的颗粒感，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泥土气息。「它不是垃圾。它是活的，只是在等呼吸。」
「哈？」汪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他摘下手套，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「活着的？你管这叫活着？这株兰花的叶子都烂完了，根也枯透了。施远，你是不是脑子也被雨水泡坏了？还在这里装什么植物学家？」
汪少逼近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施远。那股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烟草味，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。
「你知道这株花现在的价值吗？」汪少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，指着花盆里那团枯黑的根须，「一文不值。连肥料都不配做。把它扔了，是为了给今晚的拍卖腾地方。懂吗？」
施远看着那只手指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他只是微微侧身，用身体挡住了想要冲上来抢夺花盆的保安。
「根系已经坏死百分之九十。」施远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。「但主根还在。只要不死透，就能救。」
「救？」汪少冷笑一声，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。「就凭你？一个送外卖的穷鬼，还想救施家的传家宝？你以为你是谁？神医吗？」
他猛地挥手，对着身后的保安下令：「把他赶走。别让他碰那盆花。要是弄坏了我的‘收藏品’，我要你们赔不起。」
两名保安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抓住施远的胳膊。他们的力气很大，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施远的肌肉里。
施远没有挣扎。他知道反抗只会带来更快的暴力。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花盆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「放开。」他说。只有一个字。
「滚！」保安吼道，手上加了几分力道，猛地将施远向后退去。
施远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砖墙。疼痛瞬间炸开，但他依然没有松手。花盆在他的怀里摇晃，险些滑落。
「再动一下，我就打断你的腿。」汪少站在几步之外，抱着双臂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。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，看着这个曾经和他平起平坐的施家少爷，如今像条狗一样被驱赶。
保安加大了推力。施远脚下打滑，整个人向后仰倒。
为了护住花盆，他本能地用手臂去撑地。然而，粗糙的水泥地面划破了他的手掌，额头也重重地磕在了墙角的一块凸起石头上。
剧痛袭来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眉骨流下，滴落下来。
第一滴血，落在了花盆边缘的裂缝处。
第二滴血，渗入了干硬的土壤。
施远愣住了。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从额头蔓延到全身，但那不是因为疼痛。而是因为血液接触到了泥土的那一刻，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、来自地底的叹息。
「看啊，流血了。」汪少嘲笑道，「真是狼狈。看来你这辈子也就只配在垃圾堆里打滚了。」
保安松开了手，嫌弃地拍了拍刚才抓过施远的手套，仿佛沾染了什么病毒。他们转身离去，留下汪少和一片狼藉的后巷。
汪少最后看了一眼那盆兰花，冷哼一声：「把它留在这儿吧。让它好好闻闻垃圾的味道。明天早上，我会让人把它彻底销毁。」
脚步声远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施远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气。额头的血流不止，染红了他半边脸颊。他低下头，看向怀里的花盆。
那些鲜血并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迅速流失或蒸发。相反，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，一点点渗入干燥的土壤深处。
原本漆黑、干枯、毫无生气的根须，在阴影中静静地躺着。
突然。
施远瞳孔微缩。
在那滴血渗入土壤的瞬间，靠近根部的一截细小根须，竟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。
就像沉睡已久的生命，在血腥味的刺激下，睁开了一只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