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顺三年,秋。苏州府,户部档案库。
暴雨如注,雨声砸在青瓦上,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。廖文渊站在档案库沉重的黑漆大门前,官服袖口已被雨水浸透,沉甸甸地贴在手腕上,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。他手里攥着一块被汗水和雨水混合得发皱的帕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必须进去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刑部传来消息,负责核查江南税册的书吏赵四暴毙于家中,死因是突发心疾。但廖文渊知道,赵四昨晚还给他递过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火起”。如果现在不去确认那本税册的真实底稿,不仅赵四的死成了悬案,他自己三年前收受白家那笔不明来源的炭火钱,也会随着这批账目的“意外”销毁而彻底坐实。今天若查不出真相,明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。
“廖大人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穿透雨幕响起。廖文渊抬头,看见白崇礼撑着一把油纸伞,从廊下缓步走来。他身穿月白色绸缎长衫,面容清癯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眼神却像深井里的水,看不见底。
“白副使。”廖文渊声音平静,引用律法来掩饰内心的慌乱,“《大明律·刑律》有云,官员非正常死亡,需由户部会同刑部现场勘验,以防冤假错案。赵四身为户部书吏,其死涉及税银亏空,我作为主事,有权查阅相关卷宗以证清白。”
白崇礼停下脚步,伞沿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廖大人言重了。刑部已经勘验过了,结论是心疾。档案库乃机密重地,岂能随意出入?况且,大人近日操劳过度,不如先回府歇息,这税册之事,自有朝廷定夺。”
他的语气谦逊有礼,甚至带着几分关切,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大门,像是在守护某种不可触碰的东西。他在拖延时间,等待那份关键的证据被彻底销毁。
廖文渊没有退让。他知道,一旦错过今晚,所有线索都将断绝。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禁军,不顾白崇礼身后的随从拔刀,径直冲向大门。
门闩已落,但锁芯老旧。廖文渊用尽全力撞向门板,一下,两下。雨水混着血腥味涌入鼻腔,那是赵四死时留下的味道。
“住手!”白崇礼身后的侍卫厉声喝道。
“让开!”廖文渊嘶吼一声,肩膀重重撞击在木门上。木屑飞溅,他顾不得疼痛,再次发力。终于,伴随着一声断裂的脆响,门闩崩开。
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昏暗的档案库。
库内弥漫着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。烛火摇曳,照亮了中央那张宽大的验尸桌。赵四的尸体已经被抬走,桌上只留下一份盖着红印的验尸格目,以及旁边散乱的一叠税册底稿。
廖文渊扑到桌前,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格目。
在那鲜红的朱砂印旁,有一抹未干的墨迹。
不是黑色的墨,而是红色的朱砂。
那枚“江南税审”的朱砂印,刚刚盖上不久。墨迹湿润,甚至在指尖触碰时,留下了一点点黏腻的红痕。
廖文渊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赵四昨夜已死,尸体今晨才被发现,档案库一夜之间无人进入,这枚朱砂印怎么可能还是湿的?
除非……有人在他死后,或者就在今晚,重新来过这里。
他迅速翻开标有“江南织造局”的那册税簿。第一页,原本应该空白的一行,此刻赫然多出了一行小字,字迹工整,却是用极淡的墨水写的,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。而在这一行字的末尾,同样盖着那枚鲜红的“江南税审”印。
墨迹未干。
廖文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这不是简单的销毁证据,这是有人在伪造程序,试图将私吞的税银合法化。而这枚印章的出现,意味着整个户部的审核流程已经被渗透。
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白崇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,收起雨伞,雨水顺着伞尖滴落。他没有进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廖文渊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,但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“廖大人,”白崇礼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半句未尽之意,“有些东西,不该看的时候,看了是要折寿的。”
廖文渊紧紧攥着那份染血的验尸格目,指关节泛白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。但这枚未干的朱砂印,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,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他必须带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