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影仪风扇发出的嗡嗡声，混合着田铮轻蔑的笑声，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海城深秋的寒意透过落地窗渗进来，却被顶层会议室恒温系统隔绝在外。方晚坐在长桌末端，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套装，脊背挺得笔直。她的面前放着一份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副本，以及一张被踢出核心决策层的通知函。
这是她作为田氏集团前CFO的最后四十分钟。也是田铮准备向董事会宣布收购竞对公司、彻底清洗旧部的一天。
“方总，”田铮站在主位，深灰色西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，手指习惯性地转动着那支万宝龙钢笔，“既然你已经决定离开，就请保持最后的体面。今天的并购案关乎股价稳定，我不想看到任何情绪化的干扰。”
他的眼神温和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，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方晚没有看他，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我不需要体面，只需要真相。”她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切断了田铮准备好的客套话，“三年前亏损的那笔资金，流向哪里了？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坐在左侧的独立董事赵伯言眉头微皱，手中的钢笔停在了半空。他推了推金丝眼镜，语气谨慎：“方小姐，有些账目已经经过审计归档。如果你指的是三年前的那次市场波动，那是不可抗力。田CEO当时力挽狂澜，才保住了田氏的基本盘。”
“是吗？”方晚抬起眼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，“那么，为什么原始审计报告上的签字，和财务系统的底层日志对不上？”
林秘书站在田铮身后，脸色微微发白。她低下头，不敢与方晚对视，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边缘，指节泛白。她知道那份报告在哪里，也知道那些邮件是如何被“意外”删除的。
田铮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，他放下钢笔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迫感随之而来：“方晚，你这是在指控我伪造文件？请注意你的言辞。商业机密受法律保护，非法获取数据是犯罪行为。”
他试图用法律的大棒震慑她，同时也向在座的董事们传递信号：方晚是个疯子，一个因被抛弃而失心的女人。
方晚笑了。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冷得像冰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。
“我没有非法获取，”她说，“我只是拿回了我亲手写过的东西。”
田铮瞳孔微缩。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。
“你以为你在做什么？”田铮冷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“保安！把她赶出去。这个女人精神不稳定，我们需要立即终止她的访问权限。”
两名黑衣保安迅速走向方晚。
方晚没有动。她只是按下了遥控器。
大屏幕闪烁了一下，原本展示的并购案PPT画面突然消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刺眼的红色。
那是红色的赤字报表。
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道伤口，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。那不是市场波动的结果，而是清晰的、有预谋的资金挪用记录。三年前的那个冬天，田铮为了填补自己炒股失败的窟窿，将集团的流动资金投入了高风险衍生品市场，并伪造了平账报告。
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赵伯言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田总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田铮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惨白。他冲向控制台，想要切断电源，但屏幕已经锁死。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，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“方晚！”田铮怒吼道，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慌乱，“你疯了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田氏的股价会崩盘！你会毁了这一切！”
“不，”方晚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是你毁了这一切。”
她看着田铮精心维持的体面在众目睽�碎裂，看着他不得不咽下自己亲手喂下的苦果。那种快感，比复仇本身更让人战栗。
但这还不够。
方晚知道，仅凭这张截图，还不足以钉死田铮。他一定会反咬一口，声称这是伪造的数据，或者是她窃取的机密。
她必须拿到原件。
就在田铮试图让林秘书销毁服务器备份时，方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短信，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【赵董已同意启动内部调查程序。原件在你手里，别让他拿到。】
方晚心中一凛。赵伯言竟然站在了她这一边？还是说，这位老派的独立董事只是在自保？
不管怎样，这是一个机会。
她拿起桌上的U盘，并没有交给任何人，而是重新放回口袋。
“会议暂停。”方晚对着惊愕的董事们说道，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，“在真相查明之前，田氏集团的所有重大决策暂缓执行。我会向证监会提交初步证据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保安拦住了去路。
“方小姐，请你留步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众人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，外面套着一件深色风衣，身形修长，气质清冷。他是陆沉舟，海城另一大财阀陆家的掌权人，也是田氏最大的潜在竞争对手。
此刻，他却站在方晚这边。
“陆总？”田铮警惕地眯起眼睛，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陆沉舟没有理会田铮，只是看着方晚，眼神复杂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正是那份被田铮视为禁脔的原始审计报告复印件。
“方小姐，”陆沉舟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这份文件，我在整理旧档案时偶然发现。我想，它应该属于真正懂它的人。”
他将文件递了过来。
方晚接过文件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感受到了一丝凉意。
这就是贯穿六章的那个物件——三年前的原始审计报告。第一章，它在方晚手中作为武器投屏；第二章，它将被田铮以保密协议为由暂时收回保管。
而现在，它回到了方晚手里。
但方晚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田铮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动用所有资源，甚至不惜触犯法律底线，来掩盖自己的罪行。
方晚握紧了手中的文件，看向田铮。
田铮正死死盯着她，眼中满是怨毒和恐惧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吗？”田铮咬牙切齿地说，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方晚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跟着陆沉舟走出了会议室。
走廊里，陆沉舟停下脚步，侧身看着她。
“你很勇敢。”他说。
“我只是不想输。”方晚回答。
陆沉舟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“在这座城市，输的人往往没有翻盘的机会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因为你手里有刀。”
方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。
是的，她有刀。
但她更想知道，为什么那份本该在三年后销毁的原始数据，会出现在陆沉舟手里？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的心头。
电梯门打开，方晚走了进去。陆沉舟跟在她身后。
电梯下行，数字不断跳动。
方晚靠在轿厢壁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田铮那张扭曲的脸，以及赵伯言犹豫的眼神。
这场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，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所有的风暴。
因为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那个依附于田家的方晚。
她是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