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户部衙门厚重的朱漆大门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陆慎之站在檐下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混着冷汗滑进衣领。
远处内廷方向腾起的黑烟，被狂风撕扯成扭曲的形状，像极了某种濒死野兽的挣扎。
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也映亮了陆慎之苍白如纸的脸。
他没有去管那火是谁放的。
此刻，比火灾更让他窒息的，是面前这道阴影。
谢阁老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没有伞，也没有披风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早已被雨水浸透，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，勾勒出一种病态的枯槁。
但他手里的那枚羊脂玉扳指，却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。
那是谢家祖传的物件，也是他晚年唯一的慰藉。
“慎之。”
谢阁老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叹息，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的边缘。
“你父亲当年，也是这样站在雨里。”
陆慎之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这句话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，狠狠楔入他的心脏。
他转过身，死死盯着谢阁老的背影。
“恩师，”陆慎之开口极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挤出来的，“您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阁老转过身，眼神浑浊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精光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密折。
纸张泛黄，边角已经磨损，上面盖着鲜红的朱砂印泥——那是先帝留下的御笔亲批。
“这是你父亲临终前，托人送出的最后一份奏疏副本。”
谢阁老将密折递到陆慎之面前。
距离很近，近到陆慎之能闻到那股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干涸的血腥气。
“他说，亏空不是亏空，是‘救国’。”
“他说，三百万两银子，没丢，也没贪。”
“它变成了北边的军饷，变成了江南的水利，变成了……”
谢阁老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陆慎之紧握的拳头上。
“变成了这大明的江山。”
陆慎之感到一阵眩晕。
父亲死于非命，尸骨未寒。
如今，谢阁老用这份密折，不仅坐实了父亲的“罪证”，更将这笔账，彻底锁死在了陆慎之身上。
如果承认父亲无罪，那么现任户部尚书暴毙的真相就会被揭开。
一旦揭开，谢阁老多年来通过皇后娘家转移资产、填补亏空的链条就会断裂。
到时候，死的就不是陆慎之一个人。
而是整个谢家，甚至包括张居正在内的所有既得利益者。
“所以，”陆慎之低声反问，“恩师今日送我出来，不是为了让我查案？”
“是为了让你闭嘴。”
谢阁老温和地笑了笑，笑容慈祥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这本《甲字库细目》残卷，就在你的公文包里。”
他指了指陆慎之腰间那个被雨水打湿的牛皮公文包。
“里面有你父亲当年的签字，也有你刚才在书房里，亲手盖下的私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