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陛广场上的青砖被雨水浸得发黑，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陈年的污垢和今日新溅的血迹。
裴砚跪在雨中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有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即将折断却死死撑住的枯骨。
他怀里紧紧贴着那本《戊戌年户部总账·密录》。
这本册子此刻已湿透，纸页粘连在一起，原本清晰的朱笔圈注被雨水晕染成一团团刺眼的红，如同溃烂的伤口。
这是第六章结束时，裴砚用尽最后力气打乱重组后的残卷。
它不再是证据，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。
“咚。”
登闻鼓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，惊起了檐角几只栖息的寒鸦。
裴砚抬起手，再次敲响第二下。
他的手指颤抖，指尖因用力过猛而泛白，指甲甚至嵌进了鼓面的皮革中。
雨越下越大，雷声在头顶炸开，掩盖了侍卫们急促的脚步声。
彭世安站在不远处的廊下，一身青色官服已被雨水彻底浇透，紧贴在他臃肿的身上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的真本封皮——那是他在档案司密室中从裴砚手中夺走的原件。
但裴砚怀里的，是副本。
一个经过精心篡改、逻辑自洽，却足以将彭世安推向深渊的副本。
“裴主事，你疯了？”
彭世安的声音穿透雨幕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他快步走下台阶，靴底踩在水洼里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“明日卯时三刻才要面圣，你在此处撞鼓，是想让陛下看一场闹剧吗？”
裴砚没有抬头。
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，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，滑过鼻梁，滴落在嘴唇上。
咸腥味在舌尖蔓延。
“臣……”
裴砚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。
“臣有冤情，非撞鼓不能达天听。”
“什么冤情？”
彭世安逼近几步，伸手想要去抓裴砚的衣领。
但他停住了。
因为裴砚怀中的账册滑落了一半，露出其中一页。
那一页上，墨迹未干，雨水冲刷下，显现出一行极小的批注。
那是裴砚在第五章暴雨中故意淋湿纸张，利用水渍扩散特性，掩盖住原本的关键页码标记后，重新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痕迹。
当雨水浸润，原本的空白处浮现出了彭世安私库的暗记编号。
彭世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认得那个编号。
那是他家族私库的唯一凭证，是他所有贪腐资金的流向终点。
“把东西收好！”
彭世安低吼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杀机。
他挥手示意身后的禁军上前：“拿下这个疯子！以扰乱宫禁罪，就地杖毙！”
两名金甲侍卫立刻跨步上前，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裴砚却笑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满脸血污，眼神却清明得可怕。
“侍郎大人，您慌什么？”
他轻声反问，语气卑微，却字字如刀。
“臣只是觉得，这账册上的数字，有些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？”
彭世安冷笑，试图用傲慢来掩饰内心的恐惧。
“那是你算术不好，还是你想栽赃陷害？”
“不。”
裴砚摇了摇头，额头的血滴落在账册封面上，与雨水混合，顺着边缘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