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,反而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在户部司房的窗棂上。
烛火摇曳,将汪清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那本摊开的《崇祯十五年江南赈灾流水册》上。
册页边缘已经有些发脆,那是南方梅雨季留下的痕迹。此刻,这些纸张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霉味,混合着墨汁未干时的腥气。
汪清的手指按在第三十七页。
那里有一笔“耗羡”,数目不大,只有五十两。但在前几章里,这五十两是连接那笔巨额失踪银子的关键节点。
他盯着那行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
字迹是他的。或者说,是那个被同化了的“汪清”写的。手腕转动的弧度,收笔时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顿挫,都带着钟岳的影子。
如果连笔迹都被污染,那么这一页纸上的每一个数字,是否也都沾染了钟岳的意志?
“大人。”
赵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他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阴影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扳指——那是钟岳赏给他的,也是他恐惧的来源。
汪清没有回头,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上。
“赵吏,你觉得什么是‘真’?”
他的语调平稳,停顿半秒后,才继续说道,“在这间屋子里,墨迹干了就是真,墨迹湿了就是假。但如果写字的人,手已经不受控制了呢?”
赵吏沉默了片刻。
他能感觉到,汪清的话里藏着钩子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赵吏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些账目,不是您写的?”
“我写不出那样的字。”汪清缓缓转过身,眼神空洞如死水,“除非有人把我的骨头打碎,重新拼接成钟岳的形状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刺破了赵吏心中最后一层侥幸。
他知道汪清在说什么。这三年来,汪清为了在钟岳手下生存,潜移默化地模仿了他的笔迹、他的语气,甚至他的思维方式。
现在,这种模仿成了最致命的证据。
御史台只要拿出这份账册,再找几个懂书法的官员鉴定,就能证明汪清与钟岳是一伙的。因为他们的笔迹太像了,像到无法区分谁是被胁迫者,谁是主谋。
“所以,大人想让我去揭发钟侍郎?”赵吏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汪清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不。我想让你去救你自己。”
汪清站起身,走到案几旁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,铺平。
这张纸很白,白得刺眼,与周围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赵吏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知道钟岳最怕什么。”
赵吏点了点头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。
“他怕事情失控。怕有人把流水册里的暗记公之于众。更怕……有人知道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。”
汪清拿起朱笔,蘸了蘸墨。
墨汁在笔尖凝聚,形成一颗饱满的黑珠。
“我要你去做一件事。去钟府,把这封信交给他。告诉他,我知道他在账册里留了手脚。但我愿意闭嘴,只要他保我不死。”
赵吏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投名状?”
“这是筹码。”汪清纠正道,“但你要记住,这封信里,必须包含钟岳的一个致命弱点。否则,他不会信你,也不会信我。”
赵吏犹豫了。
他不敢接。
钟岳是什么人?那是户部右侍郎,是能把活人说死、死人复生的狠角色。
让他去送这样的信,无异于自杀。
“大人,”赵吏后退了一步,“小的只是个书办,哪敢跟侍郎大人谈条件?万一他翻脸……”
“他不会翻脸。”汪清打断了他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因为他知道,如果你死了,我就没人可问了。而你活着,才能证明这封信的真实性。”
汪清将信纸推向赵吏。
纸上只写了一句话:
“流水册第三十七页,耗羡之银,实入私库。若此事曝光,钟家三代清名毁于一旦。”
这是一句真话。
但这还不够。
钟岳精明的地方在于,他只相信利益交换。
汪清深吸一口气,提笔,在下方又加了一行小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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