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声从五更响到了六更。
窗外的雨停了,但寒意却顺着窗缝钻进来,像蛇一样贴着李默的脊背爬行。
他坐在户部大堂的紫檀木案后,面前摆着那本《江南夏税折色银两明细册》。
这本册子,第一章在盐商书房被翻动,第二章被他带回主事衙署,第三章藏入暗格,第四章被巡按御史查验,第五章落入政敌手中,第六章呈于堂官案头。
此刻,它就在他的指尖。
纸张泛黄,边角磨损,带着陈年墨迹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那是三千两白银的重量,也是他半生的清白。
赵世显站在案侧,青色官服的一角垂落在地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李主事,”赵世显的声音慢条斯理,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午时将至,堂上官就要来了。”
李默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册子上那一行数字:江南苏松府,折色银,缺额三千两。
“赵郎中以为,这三千两,该如何填?”李默低声问道。
他停顿了一下,观察赵世显的眼神。
赵世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填?李主事,你我都清楚,这钱,早就进了别人的口袋。你如今想补,是补银子,还是补命?”
李默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赵世显在暗示什么。
孙掌柜昨夜自尽前,用血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字,究竟是求饶的“赦”,还是指认真凶的“慎”?
当时雨水太大,血迹晕开,他看不真切。
但现在,看着赵世显阴鸷的眼神,李默突然明白了。
那不是“赦”,也不是“慎”。
那是一个“慎”字的半边,或者是一个“狱”字的开头。
无论是什么,都意味着他没有退路。
要想在不惊动上司的情况下补上亏空,洗清嫌疑,已经不可能了。
唯一的生路,就是牺牲自己。
但这牺牲,不是简单的顶罪。
而是要成为赵世显手中的傀儡,永远无法脱身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恶心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赵世显:“赵郎中想要我做什么?”
赵世显停下手中的动作,将扳指扣紧:“很简单。明日夏税上报,若查出亏空,你是经办人,首当其冲。你若认罪,供出幕后主使——比如孙掌柜,或者更上面的人——我便保你不死,甚至还能留你在户部。”
“代价呢?”李默反问。
“你的名声。”赵世显轻飘飘地说,“从此以后,你就是贪官污吏的代表。但你活着,你的家人也活着。”
李默沉默了。
他想起王崇古临终前的眼神,悲悯而绝望。
“慎……”他在心中默念。
这不是求饶,这是警示。
在这官场之中,步步惊心,唯有谨慎,方能生存。
但仅凭谨慎,远远不够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。
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默的心跳上。
户部尚书张延龄走了进来。
他身穿绯色官袍,面色凝重,身后跟着两名书吏,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。
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赵世显立刻躬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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